阳光漫过南溟书院
马照南

东山南溟书院
铜山古城顶街的石阶,先一步被阳光点燃。
我拾级而上,鞋底踏碎了自己的影子。青石板被几百年脚掌磨得温润,像一块巨大的砚台,盛着风、海与书声。青苔只在缝隙里偷生,绿得低调,仿佛怕惊扰那些凹痕里的旧脚印。
墙头的三角梅探出火焰,露珠把阳光折成极小的彩虹,风一吹就碎成细叮当。半掩的木门里,竹筛翻动,“沙沙”声先漫出来,接着是艾草混薄荷的苦甜——老东山人叫它“醒书草”。当年学子买罢松烟墨,绕到后院喝一口,苦味一过,舌尖泛起凉,正好背《大学》《论语》。
石阶愈陡,像山轻轻提了提腰。忽见巨石横卧,“登山观海”四字贴在阳光里,笔锋筋骨分明:横画如坡,藏着稳;竖钩似剑,带着锐;那一个“山”字,中峰外张,像要把胸腔打开。我回头,大海正从远处涌来,浪尖一排白,像翻动的经卷。
东山“登观观海”石刻
再上几级,“与造物游”忽然亮起,字与山石肌理长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凿,哪一道是裂痕。风把咸味推上来,石刻便活了:登山即入学,望海即观道。山水,原来是一本永远摊开的线装书。
阳光忽然敞亮。花径很短——朱槿探出红耳,佛肚竹把影子压成一面面小鼓。抬头,“南溟书院”四字悬在檐下,黄道周手笔,沉如铁烙,又带着少年意气。重檐飞角挑起天光,红墙绿瓦被晒得微微呼吸。蟠龙石柱分列两侧,龙须被风掀动,像要开口朗读那副楹联:
理学梯航尊仰止;
海滨邹鲁毓斯文。
另一副挂在正殿门柱,字稍小,却更挺拔:
五老峰中留圣迹;
文公座上看天池。
我跨过门槛,青灰色火山岩的墙体带着细密气孔,被海风和日光共同打磨出温润包浆。榕树的气根垂成绿帘,阳光漏下来,在红砂岩地面撒下晃动的光斑,像一页页被打开的书页。
进入书院。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正殿中央,朱文公端坐。两侧回廊,槛联立柱,香炉几案,供桌上的烛光并不摇曳,像被他的目光稳住。石案雕麒麟戏珠,案、香炉、门、大海、苏峰山,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成一支笔直的笔,直指天穹。
书院是古代的学校,是学子读书习礼的地方。朱熹是理学集大成者,理学是明清两朝治国的指导思想。科举考试范围就是朱熹勘定的《四书五经》,主祀朱熹,是明清以来各地书院的传统。
朱子是福建人,他的众多著名弟子黄幹、蔡元定、陈淳等都是福建人,加上福建民风淳朴,朱子学在福建影响极大。
西厢房是旧日藏书处。推开雕花木窗,咸风灌进来,卷起《东山诗钞》里的一页淡黄。纸边被阳光照得半透明,民国山长的蝇头小楷仍带潮气:“潮生月落,读书正好。”我合上书,墨香与潮腥混在一起,像把整座东山压进一册线装。
我绕到天池,凭栏而望。东门湾先被阳光轻轻熨平,像一页刚写好的素笺。海面极轻地呼吸,浪纹是淡墨拖出的长线,一笔就把铜山古城的灰瓦红墙描进水里。近岸的渔船泊成一串逗号,桅杆斜倚,风把它们的影子剪碎,撒在白帆上,像谁随手打翻的铅字。苏峰山半浸在雾里,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亮银,像一轴青绿山水最后那道留白。极目处,海平线把天空折成两半,上半部澄澈,下半部幽蓝,仿佛有人悄悄把砚台推入水中试色。白鹭掠过,翅尖点破镜面,水纹荡开,古城、帆影、山脊一起晃了晃,像字句在纸上微微晕散,千年未写完的一行诗。
石栏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守祠人说那是黄道周的肘印。后来,他把天池带进了孔庙,说:“吾之学,始于南溟一勺水。”
文公祠,像翻一本浸过时光的书。明嘉靖五年(1526 年),蔡潮站在这里眺望天池。海风正卷着浪沫打在礁石上。他指着波涛对随从说:“溟海之大,尚能纳百川;东山之秀,怎可无书声?” 于是自掏俸禄建了书院,又请人把朱熹的著作刻成石碑,供学子研读。

东山红木门框间树海相映
那时的书院比现在大得多。前院的课堂能听见 “子曰” 顺着风飘,后院的斋舍里,油灯要到深夜才肯熄。晨钟暮鼓里,书声能绕过海岛的弧度,传到对岸的岛上去。后来它和崇文书院、东璧书院一起,让东山蜕变成 “海滨邹鲁”。《铜山所志》载,设书院前 “百年来无一登第者”。南溟书院设立,铜山文运大开,科第蝉联,数代不绝。120年间,竟出了9位进士、10位举人,还有400多个秀才。黄道周曾自豪对朋友说,我家乡行船摇橹的渔人,都会吟诗写文章。
此刻,阳光斜斜掠过檐角,水面浮起一层碎银。
远处学校的广播在讲蔡潮,讲吴文,讲黄道周。一群孩子跑来,羊角辫、帆布鞋、画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小姑娘趴在石栏,铅笔沙沙,像当年翻书。她给石刻旁添了一棵新苗,嫩芽涂成金色,说:“老师说,这是新的文运”。
”新的文运” 早有痕迹。清代时,顶街这条不足 600 米的老街,走出过 6 位载入史册的人物;如今文公祠成了东山的文化地标;成了万里海疆的 “海岛朱子学” 中心,这股劲儿顺着海风,影响了闽台、潮汕,直至南洋。蔡潮立书院、吴文题石刻,原来早完成了一场闭环:从理学正统,到地方官学,到百姓心里的念想,最后成了山海间的文化符号。

东山南溟书院山海全景
我抬头,石壁上的“天开文运”四字被阳光点燃,笔势如惊涛,收尾却忽然温柔——明嘉靖十五年,吴文题完字,匠人连夜凿成。那底气一半是赞叹,一半是期许:让书声长成山海间的常青藤。
下山时,石刻仍在光里醒着:“丈夫襟度”“学海文澜”……像石阶长出的另一重苔衣。
半掩的木门再次经过,老人把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篮,见我手里的《黄道周文集》,笑着说:“这书好,当年我爹靠它教我认字。”
阳光已漫过整条顶街,窗棂上落满书册形状的光斑。天开文运,原来从来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过去,而是阳光里正在生长的未来——像小姑娘画里的新苗,像港口正要启航的船,像每个清晨,顺着石阶往上走的脚步声。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