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燕翼宫
唐淑婷
小时候,表姨家就住王府街,我经常上她家玩。她家是两层结构的楼房,共有一间客厅、三间卧室,中间是小天井和厨房,阳台上种着许多鲜花,这样的房子在当时是普通人家可望不可及的。我尤其羡慕表妹打小就能单独住一个房间,可以拥有自己公主般美丽的小天地。
在我模糊的印象中,王府街其实并不宽大热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确切地说应该称它为“巷”,唯一与众不同的是表姨两户邻居的外墙高大、屋脊翘起,虽然爬满苍苔、长着荒草,显得十分破旧,但不难看出原来的气派。表姨告诉我,这里就是王府,在很久以前王府很宽敞,曾作为小学堂,许多老辈都在里面念书,后来王府变成了储存粮食的仓库,再后来又改成粮食局的职工宿舍……因为表姨父是粮食局的职工,表姨一家就搬到了这里居住。
“王府”这个名字深深吸引着我,但“王府”的真正含义我却似懂非懂,听表姨讲,古时候这里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将军的住所,那将军被封为王,所以叫王府。因为当时年纪小,那将军的名字我没记住,只知道所有人都称他为“王爹公”。“王爹公”我是“熟识”的,母亲常会带我去一些寺庙烧香,她跟我说那座威武的神像是“王爹公”,云霄人都祭拜。懵懂的我只知道听从母亲的话,双手合十,对“王爹公”磕头跪拜,祈求保佑我平安。而这“王爹公”住过的王府里究竟有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呢?小小的我绕着斑驳的墙根转来转去,抬头仰望这座破落的王府,只见残阳斜照的屋顶上,一丛丛蓑草宛若稀疏的白发在风中摇曳,我似乎看到一位沧桑的老人颓然地站在那里,神情落寞而凝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总想推开那两扇古老的门闯进去探个究竟。有几次那两家的门半掩着,我伸长脖子,探着头朝里面张望,可是昏暗的光线之下,除了残损的梁柱和地砖,就只瞅见平常的家具摆设,并无什么将王之家应有的豪华之处。
长大一些,有一次去表姨家,见到巷口立了座石碑,上面刻着“燕翼宫”三个字,还注明它是文物保护单位。再次仰望燕翼宫,却见古朴的翘檐上掠过低飞的燕影,“燕翼宫”这个名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暗想:原来王府竟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可这样破旧的老宅也能成为文物,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我,直到许多年后,我加入了“云霄县开漳圣王文化研究会”,终于了解到,王府之谓,原来就是“开漳圣王府”,也才明白燕翼宫的来历:唐朝初期,泉州和潮州两地间“蛮獠啸乱”。在唐总章二年(669年),高宗皇帝命归德将军陈政为岭南行军总管,率领由河南固始一带87姓组成的将士及其家属,来到闽南地区平乱。陈政病逝后,陈元光代父领兵,经过一百多次大大小小的战斗,终于平定了“啸乱”,并创建了漳州,可谓战功赫赫。朝廷不仅让陈元光担任漳州刺史,而且御赐他在漳江畔营造家宅,“燕翼宫”之名来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中的“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表示荣昌子孙的意思。从此,陈元光依托燕翼宫,在这里制定了一系列教化治民、弘扬文化、施行法治、改变民风的政策,奠定了漳州一千三百多年的基业。自从清楚燕翼宫的来历之后,这座神秘的王府在我心中增添了亲切感,我特别关注与它有关的信息,还特地向博物馆汤馆长了解它原来的构造:燕翼宫是三进悬山顶、燕尾式单檐的古建筑,其中包括面阔五间、进深主堂三间,整座建筑物从东向西依次为天院、前殿、中天井、大殿、后天井和后殿。原来的燕翼宫两侧通道称为“王府巷”,周围是“大夫第”,前面有大埕和一口古井。
汤馆长告诉我,历代帝王对陈元光再三加冕:唐朝廷追封他为“颍川候”,五代追封为“保定将军兼紫光禄大夫、太傅尚书令”,宋朝赐庙额“威惠”,南宋时期敕封为“辅国将军”、“开漳圣王”,加谥“忠毅文惠”……可惜的是宋末时期,燕翼宫曾被元兵付之一炬,几乎烧毁,到了明初,朝廷对燕翼宫进行重修,修建成祭祀陈元光祖孙五代的“开漳祖庙”。明末及清同治初年,燕翼宫虽然多次被兵火焚毁,但经过屡次维修,到了清朝末期仍然保存完好,而最后一次重修是在民国二十年(1931年)。到民国后期,燕翼宫被改为“元甫小学”,一度书声琅琅。建国初期,燕翼宫又变身为粮仓,被县粮食部门用来储存粮食,文革期间,天院、前殿等建筑被拆除,前殿建筑严重损坏,仅存主殿和后殿一小部分。1976年,燕翼宫被改建成为粮食部门十二户职工的宿舍,后殿则作为云陵镇王府社区居委会。我表姨居住的地方就是早已遭到破坏的前殿,旁边的两户邻居家正是保存得较为完整的主殿。千年的王府而今面貌全非,且住进了平常的老百姓,令人不禁感叹世事变迁,这也应了刘禹锡那首《乌衣巷》中的诗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沧海桑田,这古老的燕翼宫如同诗中的乌衣巷一般,成为了历史盛衰兴亡的见证。
前几年,听闻表姨说燕翼宫要重修,她与十多户邻居都必须搬家了。得到这个消息,我既欢喜又犯愁,喜的是政府重视文物保护,濒危的燕翼宫终于得救了,愁的是表姨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并没有购置其它房产,王府就是她仅有的家,是她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倘若离开了王府,她岂不是无家可归了?后来,表姨辞别了庇护她一家数十年的燕翼宫,住上了崭新的保障性住房。走进简洁舒适的新房,见到表姨脸上洋溢的笑容,我欣慰地想:原来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政府早就为这些居民安排妥当了!
燕翼宫的修缮是一段漫长的过程,我密切地关注着工程的进展。先是后殿部分的修葺,接着是表姨家和其他职工宿舍的拆除,最后才正式维修主殿、前殿和天院、天井部分。从王府街经过,经常见到工匠们在燕翼宫内外忙碌着,有的手把锄头认真地搅和泥沙,有的持着泥掌小心翼翼地涂抹墙体,有的抡着锤子叮叮咚咚地雕凿石条,有的攀在高处一丝不苟地粘贴瓦片……维修工程井然而有序。仰望燕翼宫,高高的脚手架仿佛搭起一个手术台,垂危的燕翼宫一天天一点点地恢复生机,我情不自禁幻想着它一千多年前的模样和修缮之后崭新的容颜。
2012年秋,当我作为政协委员参加“开漳文化”调研,第一次走进这座仰慕已久的燕翼宫,第一次踏上铺设齐整的花岗石台阶,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位千岁的老人时,我的心情异常不平静,仿佛正郑重地翻开一本一千多年前的厚重的古书。燕翼宫的主体工程已经基本完成,听说在前殿和天院的地底下挖掘到不少石柱、石雕等珍贵的明清文物,其中刻有“开漳祖庙”四个遒劲大字的石匾被庄重地安在前殿大门正面,一些粗大的石柱用于支撑前殿和中天井两廊,而栩栩如生的石雕麒麟板、如意石雕板及人物石雕板则用于门面的装饰。雕栏画阁、红瓦白墙的燕翼宫已经蜕去了往日的旧貌,显得容光焕发。我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从不同的方向欣赏它,从不同的角度审视它,从不同的距离感受它,它是这么真真切切地呈现在我眼前,我惊叹于它比梦中臆想的更为苍劲雄伟。
仰望焕然一新的燕翼宫,尽情地感受着它给我带来的视觉上的震撼。但见屋顶飞檐凌空,殿内石柱苍劲,柱梁笔迹浑厚,整个建筑造型美观,古朴隽秀。挑梁与挑檐上绘着玲珑秀丽的水墨字画,梁与梁之间铺设了刻工精致的木雕伏狮驼墩,驼墩再相续以古香古色的承廊檩。单主脊、双面坡及四垂带的样式组成的主殿屋脊,带给人一股庄严的气息,主脊两端双龙含脊起翘,龙头浑圆古朴,完整保留着明清早期的建筑风格。燕翼宫工作委员会主任陈振权介绍说:“双龙含脊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此次修缮中,省级文物部门特意强调必须把它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这条龙含衔脊长达17米,足有一万六千多斤重,施工单位和能工巧匠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创造性地用锚固承托的办法,打起钢管满堂架,动用了几十套钢丝索,将整条屋脊悬起来,再修复和还原石木、砖瓦等其它构件,使主脊保持了“老当益壮”的雄风。
听着陈主任生动的讲述,看着已然恢复活力的王府,无限感慨涌上心头:燕翼宫是陈元光在漳州唯一的府邸建筑,具有相当高的人文纪念价值。一千三百多年前,陈元光以这里为大本营,运筹帷幄地指挥千军万马,实现他的雄韬伟略,这里的人民得以安居乐业,先进的生产技术得以发展,继而推动着整个漳州蓬勃发展。在不同的年代,燕翼宫以它的宽容,给予了人们滔滔不绝的恩泽,曾经在这里读书的人,接受着中华文化的熏陶;曾经囤积满仓的粮食,解决了千家万户的温饱;那些与表姨一样曾住在里面的人们,享受着幸福安康的生活……仰望这座历尽风雨却巍然不倒的燕翼宫,我觉得它再也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名人故居了,它是海内外信众敬祖尊宗、爱国爱乡的历史文化遗产,在“开漳圣王”信仰中占有特别重要的位置。而且,燕翼宫还独具突出的涉台渊源,是重要的涉台文物,也是维系两岸同胞、民族情感、亲情乡谊的精神纽带,它的修复,定会成为漳台两地文化交流的新平台,对进一步打响“开漳圣王”文化品牌,扩大对台交流具有非常深远意义。
仰望燕翼宫,仿佛正与一位雍容慈祥的老人倾心交谈;仰望燕翼宫,就象品读一本开漳、建漳、治漳的恢弘史诗;仰望燕翼宫,其实是在欣赏一轴源远流长的历史画卷;仰望燕翼宫,可以说是对开漳文化、民间信仰文化、寻根文化的崇拜与敬仰!
修缮工程已进入尾声,工匠们还在天院里马不停蹄地忙碌,我似乎已经看到了竣工后人潮攒动、香火萦绕的热闹场面。步出燕翼宫,王府巷前那口深邃的老井依然清澈,一群勤劳的女人正汲水洗衣择菜。这一口哺育着世世代代云霄人民的“王府井”,与开漳圣王文化一样历经千年而永不枯竭。曾经为这一方百姓舍身忘我、饱受风霜的燕翼宫神奇地复活了,它必将重新焕发出历史的光辉!
(本文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云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