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茶事琐记

何少川

　　漳江出海口有片湿地，位于云霄境内，距离县城仅10公里左右。在此地建立起的“漳江口红树林保护区”，2003年国务院正式批准其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改名“福建漳江口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并于2008年2月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它以保护红树林湿地、湿地水鸟、东南沿海优良经济水产资源基因库为主要对象，是我国北回归线以北地区生长最好种类最多的红树林天然群落。

　　那天上午，我们乘车从城关出发前往漳江口湿地，清明刚过本应是踏青的好时节，却一路遭遇瓢泼大雨。但意想不到的是，到了漳江口雨停了，天上露出和煦的阳光。我看到天地间的清明，突然意识到这场豪雨是专门为我们下的。眼前的一切明晰洁净，辽阔浩瀚的红树林枝枝叶叶像洗过的一般，微尘不染鲜嫩青翠，一丛丛一片片波动着绿浪。对岸黛色远山，奇峰石笋，白云轻飘，低空偶有三两白鹭在飞翔，景色美轮美奂。

　　观赏过旖旎的湿地，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朋友邀我喝茶。喝茶的地点在管理局大楼旁边的小园林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隔着稀疏的栅栏可以看到红树林，这是喝茶的理想之地。

　　在如此舒适的环境里，心情怡然，口品温润的佳茗，沉醉于美景之中，这仍是人生难得的一种享受。看到主人冲泡敬茶，是一款色香味俱佳的岩茶，引起我对了解到的云霄有关茶事回忆和思考。

　　谈起茶事，云霄有其特色。云霄不是产茶大县，但却是茶叶消费的大县。

　　许多事情离不开茶的云霄人，一日不可无茶。口干舌燥以茶润喉，出汗消暑以茶止渴，去腥除垢以茶漱口，解酒减腻以茶缓和，疲乏患睏以茶提神。这些都是日常生活经常会碰到的事，茶是好饮品，为家家户户必备之物。更重要的是，云霄成年人大多养成每天都要喝茶的习惯，茶是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喝茶是社会流行的风尚。云霄是一个人口众多的沿海县，喝茶人如此普遍，茶事这样频繁，消费茶叶数量之大可想而知。

　　这次省作家采风团来到云霄县，我从当地提供的采风选题中，看到有《云霄好客山》一题。我本以为云霄县内有座“好客山”，经问县委办副主任林榕庆才知道，所谓“好客山”是句俗语，大概意思指云霄人待客热情高如山。俗语的形成，一般都是真实生活的反映，说明云霄人好客被普遍所认可，有着历史的传统。当然，热情待客首先离不开要敬茶，对此云霄人毫不吝惜，会拿出好茶把它泡得浓浓的，汤色显淡时立即把茶叶倒掉，再换茶泡浓些，“薄茶”是不能待客的。外地生客初来乍到，对这样浓茶往往有些畏缩，碍着面子壮胆一喝，可也爽口回甘，接连喝它个精光。我几天在云霄走访，对此有着亲历的体验，不管是在城镇或在乡村，不管是在企业，或在酒楼，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一杯好茶浓茶端到你的手上，让人备感温馨。

　　在云霄期间，我走访“威惠庙”和“云山书院”。威惠庙供奉着开漳圣王陈元光一家人等，是海内外威惠庙的祖庙。云山书院现在已无书院的模样，而成为莘莘学子祈求“林（偕春）太师公”，给予获得中高考好成绩的场所。两个院庙信众颇多，香火旺盛。我们是不速之客，院庙管理人员也不知道这些人来自何方，依然热情地向我们敬茶。这时，我注意到神龛前案桌上摆着几杯茶水作为供品。以茶当供品敬神，是闽南一带许多地方的习俗，想象中神大概也与人一样的嗜好。云霄人过中元节做“普渡”，从农历七月初一到三十，整整一个月，各个街巷片区轮流着做。做节的那天下午，家家户户门前设置案桌摆放供品，供品中总要有三杯清茶。云霄有个特别的节日，纪念“开漳圣王”陈元光诞辰，叫“烑神节”。“烑（明亮之意）神”的第一个环节是抬着神像“巡城”，旗幡飘扬鼓乐喧天甚是热闹。王一雄《两岸“烑神节”共祀陈元光》文中，这样写道：“凡当年的新婚或新生男儿之家，必恭请神像至家门首，摆香案，供金枣茶。礼拜毕，主人盛情请抬神者、鼓乐手吃蜜金枣、乌龙茶，以此纪念当年开漳将士创建漳州后，常年带兵在闽南各地巡察四境，保障人民安居乐业的恩德。”茶之用无处不在，云霄人眼里对茶十分看重。

　　我留意观察，在云霄这个用茶大县，却很难看到绿茶、花茶、普洱茶、白茶的踪影。林榕庆写过《云霄人的茶道》，他告诉我，云霄人普遍只认可“山茶”和“溪茶”，“山茶”是武夷山的岩茶，而“溪茶”是指主要产地在安溪的铁观音。云霄人嗜茶，喜欢选择重口味的茶，在他们的茶杯里，经常可以看到的是酽酽的武夷水仙和肉桂。“溪茶”时兴过近十几年逐渐消退，能在云霄持久的还是“山茶”。普通百姓喝茶人，较为喜欢享用的是有“泡水”的茶，“山茶”比“溪茶”耐泡，茶色明显浓烈得多，符合云霄人养成的口味。依据制造方法，茶叶分绿茶、白茶、黄茶、乌龙茶（青茶）、黑茶、红茶六大类，各类茶有自己的特点，难评优劣高低。喝茶人历来各有所好，但习惯了的口味，一时确实很难改变。

　　从福建省的地理位置和气候特征等方面考察，是最适宜种植茶叶的地区，因此大多数县（市、区）都培植有自己的名茶。但是，我在云霄期间，似乎看不到地产茶，喝的基本上是从武夷山来的水仙或肉桂，这或许是云霄人眼中只有“山茶”和“溪茶”的缘故吧！那一天，我到马铺乡参观峰头水库，在游湖中看到周边山头林木葱郁，雾气缭绕，心想那里应该是种茶的好地方。于是，我问陪伴的乡干部：“马铺种茶吗？”答道：“龙镜村太平庙周边有片茶园。”当地人向我介绍，那片茶园是当年“农业学大寨”时开垦的，距今有近40年。听老一辈的人讲，山上还存活一些野茶树，树龄该有一两百年。但是，不善于加工制作，采下来的茶叶不值钱，以低廉的价格卖给收购商，卖出的茶叶收入还抵不上采茶工的工资，因此茶农的积极性受到严重地挫伤，茶产业发展不起来。

　　位于云霄县东北部大茂山里有个传说，当年由此南下的陈元光将军带兵路过大山，酷热的天气让士兵们难忍，一个个像蔫了的茄子提不起精神。陈元光将军也口干唇燥，猛然间看到山中生长着许多野茶树，于是前往采摘，把几片叶子含在嘴里咀嚼，顿觉口舌生津神情爽朗。他立即命令部属采食野茶叶，消除疲惫重振士气。过后，陈元光将军遂发动军民在大茂山广泛种植茶树。当地群众为了纪念陈元光将军，命该茶名为“陈将军茶”。据资料显示，近年来对此有新的发现。2011年，大茂山里的村民在深山寻找草药时，看到了一片古茶树，后经测算面积大约5000多亩，是云霄县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野生茶树群落。据说专家们考证，系唐朝陈政陈元光父子带领部属种植的茶树，野茶独具芳香爽口。事实真相如何我不好置评，但大片野茶树是存在的。可见，云霄县有茶历史十分悠久，茶叶品质也是可圈可点。

      借用宋代陈崖《茗地源》诗，曰：“暖风吹长紫芽茎，人向山头就水烹；陆羽倘曾经此地，谷帘安得擅佳名。”我以为，云霄有条件种制好茶，也应该有被广泛喜好和使用的地产佳茗！

     （本文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云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