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9 09:57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张 茜



风雨红树林



 

 

  也许是因为职业,也许是因为喜好,近些年来我对动植物几乎达到了痴迷醉心的程度。

  到了云霄,最想去的还是漳江口红树林自然保护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到北海出差,一心想去一趟山口红树林生态自然保护区,去看那生长在海水里的森林,听说还可以乘着小船穿行于林间,但终因工作繁忙而与之失之交臂,有着深深地遗憾。

  早晨七点,为了赶潮水,和友人们带着面包热茶准时出发。大地薄雾腾起,毛毛雨丝飘飞,偶有几个雨滴落下。大家担心又要下雨,我连忙搬出农谚:早上滴两点,中午晒破脸。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张科长却说:天气预报和谚语,在这里都没个准!

  到了竹塔村码头,潮汐如期涨起,风雨却不请自到。乘坐的机动小船,除了两侧的栏杆,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大家聚集在船板正中,冷风裹挟着雨线迅疾追打进来。泥黄色的海面被揉皱,天色骤然暗下来。小船在红树林古航道快速行驶,船尾拉起一匹巨幅的丝绸,柔软舒缓如微微起伏的沙漠般迷人。雨燕斜翅低旋,一只白鹭站立在挂着渔网的木桩上。几米开外的红树林,低矮的没入水中,高大的戏水飘摇歌舞,青绿饱满的树冠紧密相连,绵延开来,似岛屿像森林,波澜壮观地快速向我们身后退去。

  从江门上浏览了一下红树林的生长环境,仓皇上岸,雨越下越大。我无心避雨,百米之远的红树林,像一处神秘的磁场将我紧紧吸引,我们撑伞跟着张科长冲进雨幕。雨水如柱,倾泻而下,林子里的观景木栈道早已湿透。我把雨伞压在头上,握紧伞柄,收紧身体,小碎步地前行,后背、膝盖以下迅速湿透,通体一阵寒噤。渴念已久的红树林,我靠近你怎么这样难呢?明明已经到了眼前,还把风雨大水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来阻拦。

  红树林也叫海底森林、海上森林,它是鸟类的天堂、水产资源的种质基因库、海岸的忠诚卫士。海的温柔,海的狂躁和暴戾,还有那不可预见的暴风骤雨,都被她以太极的柔软法式接纳和消解。今天的初次相见,上天分明要演绎给我看,同时又逼我以最虔诚的形貌投入这个仪式,剥除斯文,剥除看风景的闲适,甚至让我赤着双脚踏入圣地,哆哆嗦嗦地来到它的跟前。

 

 

  一条漳江,从平和县博平岭山脉东麓的大峰山出发,一路欢唱,奔流到云霄县僻静的石矾塔汇入台湾海峡。潮起潮落,浪花逐岸,咸水淡水交融,构筑出沿岸两米多厚的黝黑滩涂地,红树林群落便在此安营扎寨,繁衍生息。一百多年过去,发展成为北回归线北侧种类最多、生长最茂盛的红树林天然群落,面积达到2360公顷,成为国际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水上大熊猫”中华白海豚的洄游地和众多具有重要经济价值的鱼类、贝类的繁殖、栖息地。它是国家级红树林自然保护区,也是迄今为止福建省唯一的国际重要湿地。

  红树林,乍闻其名,让我想起红瑞木,叶片枝桠老干,通体血红如鲜艳的红珊瑚,是少有的观茎植物,也是优良的切枝材料,园林中多丛植草坪上或与常绿乔木相间种植,得红绿相映之效果。

  其实,构成红树林的几种植物,就其外表而言并不红,与其它常绿灌木或乔木没有多大的区别,但当你剖开或不小心擦破树皮,玄机就会显现。红树林的树皮富含化学物质单宁酸,遇到空气,会氧化成鲜艳夺目的朱红色,树木由此而得名。全世界的红树林有50多个树种,主要分布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东亚和中南美洲,中国的红树林通常生长在海南岛、广西、广东和福建,现查明的有29个品种,漳江口红树林保护区拥有其中的五种:木榄、秋茄、桐花树、白骨壤、老鼠勒。

  风云变幻,沧海桑田,那棵百岁木榄依然苍郁挺拔,标杆式地傲立林中,树高十五六米,树干直径达二十五六公分。木榄木质坚硬细密,生长极为缓慢,岸边竹塔村七十多岁的老人,回忆起来颇为兴奋,小时候,他们经常爬到木榄树上睡觉,听鸟叫,看鸟飞,那时候的红树林面积比现在还要大。

  红树林下的海产品苗自古就有名气。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改革开放初始,自然成了人们发家致富的取宝盆。滩涂地被承包,糊涂地频繁拔掉落地三小时就能生根、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定根的红树幼苗,甚至砍树做家具、盖房子、当柴烧······

  环视地球,红树林曾覆盖着热带和亚热带国家海岸线的三分之二,迄今只剩一半。在发展中国家,大面积的红树林被砍掉建成养殖场。截至2002年,仅虾场一项就导致泰国65000公顷、印度尼西亚爪哇岛70%、苏拉威西岛49%和苏门答腊岛36%的红树林消失,并且,全球红树林仍在以每年2%—8%的速度减少。从1950年到2000年间,中国的红树林就减少了50%。

  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我国东南沿海的风暴更加疯狂、频繁,台湾、福建、广东首当其冲,给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了极大威胁。1992年1月,漳江口红树林保护区成立,这些年生活富裕起来的渔民们也猛然醒悟,国家的科技发展也同时助力,人工繁殖海产品种苗成本远远低于天然繁殖,育苗户纷纷上岸“退耕还林”,红树林开始恢复了本来的快乐和宁静。

 

 

  红树林自从有了“保护区”的头衔,有了周边村庄渔民的精心呵护,在漳江口的潮汐里日渐丰盈壮大起来。木榄、秋茄、桐花树、白骨壤、老鼠勒,五个树种如同五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各自按照优势站好位置,你拉我牵彼此倚靠,组成坚不可摧的“海岸卫士”阵地。

  白骨壤充当先锋队员,它个子矮小精悍,身穿灰白服装,根系庞大,有树冠的三至五倍,最长的可达8米多。一棵棵白骨壤,一丛丛巨大的根系组织,一根根缆绳般的长根,紧密交织集结。浪潮袭来,它们乘势潜入水中,密匝匝的指状呼吸根钻出缺氧的滩涂,如同电影《渡江侦察记》里泅渡过江战士口中的芦苇管,真可谓组织严密、气势如虹。

  老鼠勒就像警卫连,叶片坚硬光滑,边缘锯齿带刺,紫白色花穗开在枝头顶端,宛如枪缨。花瓣只需半边,娇嫩的花蕊尽管裸露,倍显艺高人大胆的范儿。

  桐花树如同妙龄少女,树皮细滑泛着褐红,膝状根支柱根缆状根齐上阵,将树身稳稳地撑住架牢。它的叶片几近圆形,叶脉清晰,叶柄淡红,洁白的伞状花序,引得蜜蜂成群结队嗡嗡飞来,它可是海边优质的蜜源。它的果实细长略弯,状如山羊角,因此台湾人管它叫“羊角木”,但我觉得更像女孩的羊角辫。

  秋茄树何尝不像一个伟大的母亲,为了适应脚下的滩涂地和危机四伏的风浪潮汐,她将树根修炼成一块块结实的板状,支撑着自己胎生出满树带着锐尖的茄子型幼儿。时间一到,瓜熟蒂落,垂直插入滩涂,一棵小苗便应运而生。倘若恰好遇到潮水,冲走秋茄宝宝,那也没有关系,它的体内富含单宁酸,不腐不烂,一旦着床,三个时辰就能生根展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秋茄的精神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木榄,粗壮魁梧、直插蓝天,海风吹来,满树鲜红的吊钟摇荡,枝杈挥舞,他是“海岸卫士”阵地的核心,是指挥官。

  英勇的“海岸卫士”,它调节着浩瀚大海的径流,是缢蛏、泥蚶、多纹巴菲哈、锯缘青蟹等国内重要经济海产品的生命摇篮,年经济产值达2041万元。名优水产品成为美味使者,远赴海内外讲述舌尖上的漳江,讲述“生态美、百姓富”的漳江口红树林。每年秋风乍起,是红树林收获的时节,从西伯利亚到澳大利亚的数万只候鸟便慕名前来歇脚补给,绿鹭、黄斑苇开鸟、金斑鸻、红腹滨鹬、金腰燕、白鹡鸰等77种是中日两国政府协定保护的候鸟,脚鹬、小军舰鸟、金眶鸻、金斑鸻、红嘴巨鸥等41种是中国和澳大利亚两国政府协定保护的候鸟。除了飞不动的老弱病残鸟儿,还有一些迷恋者,譬如世界濒危物种黑脸琵鹭,每年都有十多只留下来,它们成双成对,一边挥动着长柄小铲子觅食、筑巢,一边扑闪着雪白的双翅,交颈呢喃,窃窃私语……

 

 

  四周没有喧闹,雨声显得尤为突出,已呈滂沱之势,极速地冲刷着雨伞和脚下的木栈道,陪同的张科长也感叹这雨下得真是奇怪。栈道架的高,身旁红树的青枝绿叶触手可及,秋茄的胎生宝宝,像长条形的风铃摆子,密匝匝地挂满树冠,颇为壮观有趣。林子深处,红树枝条蓬勃地挤进栈道,雨伞只能斜斜地打着。我一手撑伞,一手紧抓伞骨,确保身体尽可能地躲在伞下,一双目光贪婪地打量着缓缓向身后退去的红树们。雨冲进红树林子,就像脾气急爆的男人遇到了温和恬淡的女人,势态便柔和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悦耳动听起来。林下的沟渠里,白水扭动身子,顺着规矩的线路,轻快流去。我置身于这样的天地气场中,失魂落魄,一颗沾满尘埃的凡心彻底放下。最直接的反应是金银财宝可以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想哭的冲动一阵阵从心底涌上双眼。此时,我理解着某些艺术家见到某些东西时,情不自禁嚎啕大哭的反应,之前我总认为,至于么,矫情。我的双脚轻飘,肉身似乎已挤进林子,游荡悬浮起来,心中鸣起了仙乐般的梵呗。

  我们疾步穿过红树林,跑进临海的观测小木屋,雨水追来,拍打着落地玻璃窗,留下一幅幅抽象的图案,有的像花朵,有的像动物,有的想象不出像什么。不敢开窗,间或偷开一点缝隙,爬在窗前渴念地望着红树林,望着屋子前的开阔滩涂地,远处的海面依然平静而温顺。终于,雨歇了下来,一点毛毛雨不算什么了,赶快跑到露天的观测平台上,只见林子里的水浅了下来,分成一支支小股,流到了滩涂上。一群花褐色的水鸟,迫不及待地翩然而至。水没有退净,跳跳鱼还在洞穴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螃蟹,横着身子急急地跑动,倘若退避不及,便就成了水鸟的美餐。白鹭沉得住气,还是站在挂着渔网的木桩顶头,真正鸟瞰着底下的一切。

  我想象着天光打开,太阳照射下来,红树林是一片泛着亮光的绿色海洋。成群的白鹭振翅飞起,远处瓦青色的绵延山脉上,雪白的云朵缠绕、翻滚、奔涌。秋天再来吧,秋天来这里看万千候鸟,翱翔于碧波荡漾的海面,嬉戏跳跃于食物丰饶、避风挡雨的红树林。

       (本文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云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