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6 23:28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张海武



磁窑里,人间外

 

张海武


 

虽是土生土长的东山人,但磁窑村于我,既熟悉又陌生。借《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采风之机,我与磁窑的前世今生,才得以像榫卯一样完成了对接。就这样,一个带着宋朝文明胎记的古村落,深情款款地向我走来……

八百多年前,曾氏先人从平和县九峰出发,一路跋山涉水向东而行,直到踏上茫茫大海中一座孤岛后,才停下了脚步。这一停,曾氏先人便在海岛一隅落地生根,开枝散叶;这一停,由此诞生了东山最古老的村落——磁窑村。为何叫磁窑村?想必是当初曾氏先人以烧窑制瓷谋生,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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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磁窑村

磁窑村,在东山岛西北角最深处,地僻而幽,算是东山最后的秘境了。

从国道G357进入通往磁窑村的公路,迂曲,静谧,没有车如流、人如织,没有外面的喧扰。田园阡陌,行板如歌,两旁无尽的翠竹和黄铃兰树,满眼清丽。我仿佛走在东晋桃花源的梦路上,不由生出满心欢喜。

磁窑,磁窑,最先入眼的便是错落叠放的陶罐,有一种静美停留在岁月里。路墙上镶嵌着色调不一古陶瓷碎片,如一阀清瘦的末词,写满长长短短的字句。磁窑,不需要煽情的说辞,也不需要虚张声势,只要你来,就够了。

不到窑山枉来磁窑。窑山由紧挨在村后的后壁山和后劳山整体开发而成,八座宋朝古窑址就在窑山上。名为山,其实就是坡势平缓的丘陵。

通往古窑址的山路,路面亦用陶瓷碎片铺就。走在这样的路上,仿佛走在历史的碎片上,叫人不由地放轻脚步,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磁窑人守护千年的清梦。

几棵古榕,巨千虬枝,把守着山门。成排垂挂的气根,犹如竖琴弦,海风过耳,“未成曲调先有情”。

一方水土必有一方神。果不其然,一座小巧玲珑的“瓷妈亭”掩映在山门后。从石香炉插满香烛和供桌上摆满供品看这里香火依旧很旺。“瓷妈”,窑神的化身,成了深刻在磁窑人骨子里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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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庙宇

窑山上,香樟树、龙眼树、荔枝树和高耸的修竹,拥青泻翠。虽是盛夏,走在荫翳的山路上,并无酷热之苦。沿着与山路相连接的一条名曰“千年甬道”,可环绕整个古窑址群。岁月无情,八座古窑早已化为废墟,尘封在厚厚的山土之下,只剩荒芜。

路基上露出矮矮的一截断土层,乍一看并不起眼,若不是随行的村支书提醒,差点“不识庐山真面目”——断土层中竟然半裸着密密匝匝的陶瓷残片。继而,我又发现,草丛中也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陶瓷残片,惊喜令人猝不及防!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你弯下腰,随手就能在这里捡到正儿八经的古陶瓷片。这些残片的前世,可能是碗,是罐,是壶,也可能是盆,是盘,渍着磁窑匠人的心血。据专家考证,窑山里窑器为宋元时期的珠光青瓷和赭衣陶器,产品远销东南亚、日本等海外市场,声名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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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磁窑村古龙窑

我从草丛中捡起一块青釉大碗的残片,指尖触摸到那些难于磨去的沧桑。残瓷呈泛黄色,外壁刻有折扇纹,内壁是蓖划纹,线条简单粗犷,釉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

遥想当年,窑山上,青烟袅袅,窑火彤红,人影幢幢。经揉泥、拉胚、修胚、上釉、画瓷、装窑和烧窑等工序,匠人们将水、土、火三种最原始、最质朴的元素融于一体,如涅槃的凤凰,焚身之后重获新生。

彳亍在旧窑址前,我思绪无边……

曾经盛极一时的窑火,为何不到百年便灰飞烟灭?答案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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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制瓷工坊

离旧窑址不远,一座仿造的龙窑,古香古色。我素来对仿造之物兴趣不大,倒是龙窑一侧的“陶艺传习所”吸引了我。“陶艺传习所”分为前后两区,前半区是展区,展品自不必说,单看那层“包浆”,就泛着岁月的辉光;后半区是制作体验区,博古架上和墙角边,陈放着来此学艺或体验者制作的陶瓷器,有的是锥形,有的是半成品,有的已然成品,琳琅满目。我无法评判这些制品的好坏,在我的眼里,它们已不纯粹是陶器,是陶渊明的“陶”更是陶醉的“陶”。

下了窑山,径直往村子里随意转悠。磁窑村背靠窑山,毗邻东山湾与诏安湾交会的内海,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2021年,磁窑村被列人福建省传统村落名录。

磁窑村,意料之中的古意远韵,意料之外的富美厚朴。

一栋栋带小院子的三层楼房,外观华丽气派,豪横地从村后连绵到村前,矮旧房子反而成了零星的点缀。若从村旁的跨海大桥上俯看,恍惚间以为是某个新开发的海边别墅区。走在宽敞的巷路上,许多庭院都打理得像小花园,形形色色的花木盆栽,红紫斗芳菲,丝毫没有农家院子常见的杂乱。

行走中,一簇紫薇花从院墙探出头来,它似乎知道我是路人,矜持着自己的红颜。

正在院前菜地里浇水的老哥,可一点都不矜持。我路过时向他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他却主动跟我闲聊上了,并热情地邀我进屋喝茶。我不便进屋打扰人家,向他辞谢而去,他见状连忙进屋抓了一把自家种的莲雾追了出来,硬塞到我怀里......

磁窑人,灵魂沾了花香,并不止于物质上的丰足,那热情淳朴的民风,叫人有如春风人怀。

村子不大,走走停停,很快就来到一面大池塘前。池水温润削透,四周青草葳蕤,岸柳披拂,格外幽静。远远看去,这潭碧水宛如一块鲜绿的翡翠,把磁窑村衬托得更丰满。这池塘,也叫“罗隐湖”相传“乞丐身皇帝嘴”的罗隐,曾常在此洗澡。也有村里人说,池塘是八百年前烧窑取土形成的。往事如烟,太多太多无法深究的细节,已沉睡于池底。

站在池塘口眺望,气势雄浑的乌山巨石峰群、碧波粼粼的海湾、鸥浮鹭立的浅海滩,由远及近,犹如一幅水墨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

漫步磁窑海边,不得不提磁窑古渡,它曾经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重要节点。当年的磁窑古渡,摇橹敛乃,帆影点点,商贾云集,磁窑器就是从渡口南下北上销往海外。而今,这里新修了一条宽的海堤,一边是涛声依旧的海湾,一边是浅海滩涂,潮起潮落的时光,把曾经的一切淘洗得苍白。

浅海滩上,一群白鹭翩然起落,旁若无人地觅食。曾经繁忙的磁窑古渡,连同眼前的这片浅海滩,已成了磁窑人养鱼养虾养鳅的“海上田园”。磁窑人是幸运的,当初靠山吃山,“窑变”之后靠海吃海。

烟熏火燎的日子远去了,这里是另一派烟火人间里的美好。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