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辉《明代闽海文献与文学研究》序

陈庆元

继辑注《冯小青集》（2023）之后，永辉又有一部新著《明代闽海文献与文学研究》即将付梓。《冯小青集》出版之时，永辉三十尚且不到；《明代闽海文献与文学研究》付梓，则三十刚刚过一，少年老成，值得祝贺！

永辉从事地域文献与文学的研究已经九年，加上努力与勤奋，能力无可怀疑。九年的时间，专攻明清两代的闽南文献、文学，永辉善于发现问题、分析问题，遣诸笔端，文章则以数十计。九年间，永辉积书架满，诗稿盈箧，俨然一位藏书家、诗人。

永辉，郑姓，厦门市同安区人。民国初期厦门建市、金门建县之前，厦门诸岛、金门诸岛都是同安县下辖区域；现在厦门市翔安区，之前也属同安县。永辉硕士师从黄金明教授攻读魏晋南北朝文学，导师却破例同意他的硕士论文作蔡复一研究。永辉热爱乡梓，热爱乡邦文献文学，一头往里扎，一口气完成金门蔡复一诗歌研究十三万字论文。硕士毕业之后，待考三年，入学博士，更是乐此不疲，继续关注乡邦文献文学，蔡复一之外，金门还有蔡献臣，大嶝（金门建县后属金门县，今属厦门市翔安区）陈基虞，还有今属同安区的张朱佐、陈士兰、黄文照、郑得潇等。就地域而论，大约不离环厦门湾一线；就时间而言，则为晚明至明清易代一百来年。我向来主张研究工作，面不宜铺张太宽，战线不当拉得过长，尤其是从事研究工作之初更应守此原则。永辉所为，正合我意，甚得我心。

研究的突破口，永辉选择蔡复一。蔡复一在中国文学发展的进程中并不是一位风云人物，甚至一般的文学史顾及不到他。但是，官修正史《明史》有他的传记；钱谦益虽然猛烈抨击他，还是为他立一个小传附于谭元春之后；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也为他立了条目。由于蔡复一任职湖广，与钟惺、谭元春有较多交往，其时钟、谭崛起势头很猛，《诗归》经过编辑、广征意见后付梓，蔡复一为其提供了某些建议。无论对蔡复一与钟、谭关系评价如何，蔡复一是研究竟陵派绕不过去的一个诗人。蔡复一读曹学佺诗，几欲焚砚，为人为文谦卑若此。蔡复一入楚言楚，在闽中与当地诗人酬倡，亦具晋安风范。蔡复一在楚礼贤下士，折节接待诸生谭元春，元春则终身称蔡师。研究晚明闽中诗，蔡复一以及闽南诸子如何乔远、张燮等，亦不失可参照之人物。晚明环厦门湾重要诗人，有蔡献臣（1563—1641）、陈基虞（生卒年不详，进士与蔡献臣同科）、许獬（1570—1606）、蔡复一（1576—1625）、杨宗玉（1577—1645或稍后）、蔡谦光（1585—1636）、池显方（1588—？）、卢若腾（1600—1664）等。蔡献臣虽然与蔡复一齐名称同安“二蔡”，蔡献臣分心治理学，蔡复一文学成就当略胜一筹，尤其是四六文，卓然名家。卢若腾时代较晚，影响主要在蔡复一身后。深入研究蔡复一诗文，晚明环厦门湾文学的研究，得之小半矣。永辉此书用七八分的力气投入蔡复一的研究，颇有心得。

近二十年来，闽中诗人之外，宁德诗人我关注崔世召，泉州关注何乔远、“二蔡”、池显方、黄景昉，漳州关注张燮及“玄云十三子”。闽中诗历来有“闽中诗派”或“晋安诗派”的提法，泉漳诗风与闽中不同，隆万晋江李贽或为代表诗人之一；上述提及的“二蔡”等，闽南整体的诗歌成就还是难以与闽中并驾。闽中称“闽中诗派”，闽南呢？永辉有一个命题，称晚明这一时期的闽南诗歌整体风貌为“诗统”，即“闽南诗统”。以“闽南诗统”与“闽中诗派”相区隔，又相对应，命题的提出，具有建设性的意义，相信经过实践，可为学界接受。永辉还注意到林霍的《沧湄诗话》所载的《轮山诗派记》，以为晚明诗人结社同安为“轮山诗社”。轮山，即大轮山，同安之名山，山上有刹名梵天寺。“轮山诗社”中人诗风接近，称“轮山诗派”。历来研究诗社和诗派的学者及其著作，往往忽略“轮山诗社”和“轮山诗派”，永辉拈出以轮山命名的诗社和诗派，值得注意。

本书有两章专门讨论四六文。往年我搜集万历癸卯神光大社文献，大社四六序文是漳州人郑怀魁作的，近百的诗人大集会，会城大社之序竟然不是出自会城文人手笔，郑怀魁是不是喧宾夺主？不是的，郑氏四六文的确作得好，故得到大家信任。四六文大家蔡复一没有与会，不在讨论范围。后来我又看到平和人陈翼飞的《文俪》、日本内阁文库所藏本漳浦人唐文灿（1533—1611）的《垣署四六存稿》《四六汇辑》，对漳泉两郡四六文油然而生敬意。我对永辉的认识，能作四六文是其中之一。闽南师范大学今年毕业的两个文学类的博士生，都是“怪才”，一位连志荣（导师王照年教授）精通谜戏，搜集明清以来闽南谜书不遗余力，博士论文也以“谜”为题；另一位即郑永辉能作四六。我曾对人说过这两位都应留校任教。谜戏，学科归属为民间文学，属俗文学，为连志荣成立一个谜学研究所，相信在中国大学中独一无二；永辉则可以开设四六研究与四六写作课，南金无双。研究谜戏、开设四六，冷门从此门不再冷，绝学从此学不再绝。永辉嗜痂如此，故特别关注四六总集，开拓研究范围。经永辉逐一拈出，原来明代闽人四六名家之多、名篇之多，超乎想象。

永辉对文献的求索，废寝忘食，早几年或许经验不足，屡屡受挫。受挫一次，积累一次经验教训，九折臂而成医，终于渐入佳境。一部学界几乎没人重视过的《四六灿花》，他居然获得三种版本：故宫博物院藏本、台湾藏本和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藏本。《四六灿花》从此拂去尘埃，进入研究者的视野，永辉功不可没。

研究地域文献和文学，很容易画地为牢，坐井观天，足履跨不出去，以为天只有井口大。永辉研究闽人文学文献，视野开阔。蔡复一，同安浯洲（今金门县）人。二十多年来，蔡复一成了两岸文史工作者的热门话题，永辉此书提到的李木隆、何炳仲等人之外，吾友台湾中山大学、金门琼林蔡氏族人蔡振念教授也是研究蔡复一的热心人。永辉研究蔡复一，将蔡氏置于晚明文学的大背景加以关注，尤其是蔡复一的四六文研究，本书专设一章《明代本朝选本朝骈文选本视野下论蔡复一的骈文成就与地位》进行讨论，视角独特，发前人所未发。《四六灿花》专论一章《〈四六灿花〉所收闽籍作家作品与晚明启文》，以闽人之启文为基点，论及整个晚明时期的启文，以小见大，从局部关注全体。

2013年，我开始另在闽南师范大学招收博士生，一直招到2022年，永辉是我在该校招收的最后一届、也是最后一位博士生。我的老师段熙仲（1897—1987）先生大我四十九岁，我比永辉大四十八岁。近百年来，中国社会发生巨变，学术也发生很大变化。生于晚清的学者，博闻强识，年幼起记诵四书五经，稍长则攻小学、遍读诸子百家。段先生进入中央大学前身东南大学中文系，每届的学生不过数人，比当下各大学（无论“双一流”或“双非”）招收的古代文学、文献学博士生还少许多，亲炙名师学术并接受严格学术训练。就当下而言，“双一流”大学知名学者云集、学科齐全（可以跨学院、跨学科选修课程），“双非”校一般条件较差，学生视野通常不那么开阔。但是，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台湾影印出版文渊阁《四库全书》之后，祖国大陆影四库系列丛书争相出版，“双非”校图书条件有了很大改善。近年来，各种电子书、国内外网上图籍资料让人应接不暇，就这方面而言，“双非”校与“双一流”大学差距明显缩小，“双非”校的古代文学、文献学的博士生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大有作为。永辉生活在这样的学术时代，无疑是有福的。通过个人的努力，发掘自身潜在的赋能，找准研究方向，规划好选题，加强逻辑训练，提高文字表达能力，研究必然上升到更高的水平。

（本文原载于《炎黄纵横》2025年第6期，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