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9 11:1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姚雅丽



     

 

姚雅丽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穿过一排古大厝,站在东宝村乡愁馆门前。它披着轻纱般的薄雾,飞燕般停歇于田园中,和前后左右的闽南民居、祠堂、宫庙、田垄、池塘、河流连成一体,在时光的轴线里排着队,接力赛似的把一个家族、一个村庄的故事讲下去,也在等待游子归来,等待一双双手的温柔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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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海乡愁馆主题墙绘

这座安放着“田园·家园·乡愁”的闽南古大厝建造于清嘉庆年间(1796-1820年),有760多平方米,原是郑恒振家族宗祠。我跨过高高的门槛,推开咿呀作响的老木门,两百年的光阴从门轴上倾泻而下。我脚下磨损的地砖上,有多少先人走过?又有多少先人在时光里回眸?抬眼望,大堂客厅墙上,装裱着清康熙、道光年间的地契,这是修缮时的意外收获。地契上的墨迹在时光的晕染下,像被春蚕啃食过的桑叶,老旧破损。但郑氏先祖出租田亩的细节仍依稀可辨。恍惚间,有佃农挑担交租的身影闪过,他们手上的老茧、脸上的皱纹,镌刻着湮没在田亩契约里的悲欢。

转过西厢房,来到饭厅。老碗柜(闽南称为“菜橱”)的油漆已经斑驳,三格橱柜盛满往事的余温:上格密闭存放剩饭剩菜,冬至祭祖的蒸糕,除夕阖家团圆的红膏鲟、番鸭汤的香气似乎还在;中格放着日常碗碟,素瓷大碗上的纹饰粗陋,碗沿的裂痕嵌满生活的酸甜苦辣;下格珍藏着节庆专用的八角碗和鸡公碗,漳州窑出品的瓷碗上,大公鸡的釉彩依然鲜亮。菜橱底座的四脚垫高,形成储水槽,可隔绝蚁群,先前的“防虫系统”充满民间智慧。菜橱旁边,悬挂吊篮的绳索(闽南语俗称“嘎啦”)里面装有升降滑道,堪称古早时的“家用电梯”。轻轻拉动吊篮绳索,就能将热腾腾的饭菜送至阁楼上。我伸出手,轻轻摩挲着菜橱上的锁扣,耳畔传来细微的声音——那是贪吃的囡仔,半暝开橱偷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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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燕尾脊日落光影

跨过一道门槛,便是厨房。铺着红砖的灶台上,双孔灶洞仿佛有跳跃的火苗,与斜射进来的晨光混成霓虹般的光圈。大鼎内壁的焦痕层层叠叠,年轮般记录着一个个寻常日子里,新米煮粥的清香,文火炖汤的迂回。我蹲身细看引火口,半截松明子与打火机并排躺着,相隔百年的取火方式在此相望。双孔灶台藏着最朴素的能量原理:大鼎蒸年糕、煮猪食,承担着节庆与生活的重担;小鼎日常煮番薯粥、地瓜糊,烟道余热烘烤地瓜干……柴火的利用率被发挥到了极致。

走出生活区,迎面是一个四角天井,天井正中的大水缸上,碗莲开了一朵小花,意态娴雅。抬头看,空中有浮云、飞鸟掠过。天井东侧的农耕区飘来春耕时泥土的芬芳。打谷机、犁、耙、铲、牛轭、镢头、锄头上的锈迹锁住了田间劳作的艰辛。龙骨车的三十二块活页板环环相扣,木齿紧紧咬合,却抓不住流逝的光阴。我轻轻拂去踏板上的积尘,指尖触到深浅不一的凹痕——那些夏季浇灌时的奋力踩踏,金秋丰收时的雀跃蹬跳,都是这架盛年不再的老水车波光潋滟的记忆。旁边的独轮车也显出苍老疲惫,把手上一圈圈缠上去的藤条有经年累月的汗渍。劳作者手心的盐分在植物纤维里凝成小冰晶,把往昔折射成零乱的光影。

我的目光扫过小时候戴过的红领巾、手臂上佩过的三道杠、吹奏少先队队歌的小号,时光仿若回流。那个年代的孩子拥有真正的童年,他们的童年被细心整理,存放在儿时记忆区那些闪着童真的物品上。那些烙上时代印记的事物也在提醒着我们曾经有过嬉笑打闹的童年,也有过追求奋斗的青春。虽然踢毽子、跳格子、滚铁圈等游戏逐渐被遗忘,虽然铁皮青蛙的发条生了锈,但有童年可回首,就有梦想可追逐。彩色玻璃珠滚过时光的地板,仍会在艰难的跋涉中聚成梦的星光,让我们不惧不畏。

乡间生活,有艰辛的劳作,也有闲暇时的娱乐。当雾岚缥缈,春风迷醉时,芗剧戏服的水袖就在穿堂风里起舞。戏箱底的描金盒子里,胭脂依然香艳,仿佛昨夜才描过花旦的眉梢。当凤冠霞帔扫过展柜一角时,忽有洞箫声自护厝传来,歌仔戏各类角色的服装,各个场景的道具悠悠醒转过来。南音南曲的古老旋律在梁间翻飞,拼出某出折子戏的剪影。此刻,田都元帅与八仙也蹚过时空之河,附在木偶上,与我们相见如故……

从一个个展馆进进出出,我的身上已沾满了古早味、闽南味、漳州味……我们失去的故旧,流失的岁月要去哪里寻找呢?乡愁馆为我们担起了岁月的风霜,留住了生命的根源。我们走着走着,就成了先人的模样……

从乡愁馆向右拐个弯,又有一座古大厝,是村庄里某个家族的祖厝。一大家子正在祖厝的大厅里庄重地祭拜、热闹地吃席。这是一场亲人的聚会,也是家族力量的传承。他们飞鸟般在各地觅食,又因了共同的先祖、共同的生命起源聚拢而来。血脉里的记忆,让他们永远记得回家的路。虽然有难得一聚的惆怅,有匆匆别离的伤感,但记得回家的路,才有重新出发的力量。此刻,乡愁,是这座走了多远都会回来看看的祖厝,是在一块块祖先灵位前跪下去时的虔诚,是一炷香里凝聚起来的血脉相依,是喃喃诉说时不绝如缕的相思。

我走过田埂,游弋于翠色无边、暖风绵绵里。一畦畦的秋葵、番茄沐浴过一场春雨,愈加鲜亮。稻田上,稻穗刚吐新蕊,有稻香盈袖。稻田边的池塘春水涨溢,浮萍顺水漂流。人家院子就在田中央,几株香蕉树都挂着一嘟噜青绿青绿的香蕉。院墙下,百合花开得正好,香气热烈,让人有微微的晕眩。

村庄小道的一旁是河流,一旁是桑林。正是桑葚成熟时,一颗颗桑葚瘦长瘦长的,有小拇指般大小,颜色有的深红如酒,有的浅红似霞。白发阿嬷挎着篮子正在采摘。“哇,太漂亮了!”我凑过去,发出夸张的惊叹。“阿妹啊,喜欢就带一些去吃。”阿嬷边说边装了两大袋给我。我要付钱,阿嬷说什么也不要,说来到东宝就是客,就觉得亲。

这些长得像一只只蚕宝宝的桑葚是从台湾引过来的品种,是在海峡对岸安家落户的东宝人返乡寻根时带回来的。乡愁,借着回归的桑葚在故园结出甜蜜的果子。

我提着两袋阿嬷亲手种植、采摘的桑葚,踏上归途。回望,光阴在身后轻轻流转。我突然明白:乡愁,不仅仅是乡愁馆里一件件被时光一遍遍抚摸过的老物什,而是与田园、家园、宗祠、祭祀,甚至犬吠鸡飞、家长里短连在一起的。它是湿哒哒的雨雾中荷锄而归的农人,是小河边阿伯渔网里活蹦乱跳的草虾、鲫鱼,

是村庄小路旁的,人家院子里那株挂满桑葚的桑树,是祖厝厅堂里的一个个灵位、一块块神主牌,是基因里的胶着,是不经意间的百感交集、泪湿双眸。

万水千山走遍,落日余晖中,站在天之涯海之角,两鬓霜花的你,漂泊的行囊里,究竟能装下什么呢?

我站在时光这头眺望,故土家园在烟雨蒙蒙中浮现。无数的先人,无数的自己,无数的后来人在时光里相遇。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