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1 09:29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章 武



重  返  南  靖

 

章  武

 

 

 

在我记忆的深处,南靖既遥远,又亲近。

说它亲近,是因为我年轻时曾在南靖八年多,来时,只有夫妻二人,走时,却已是拖儿带女的五口之家了。可以说,我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岁月是在南靖度过的,我三个孩子全是喝荆江水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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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遥远,则包含时间与空间的双重概念。

1970年,28岁的我,随数以千计的省直机关干部“下放”南靖,距今已有45年了。1978年,36岁的我调离南靖,距今也有37年了。当年,我是健步如飞翩翩一儿郎,如今,却是步履蹒跚古稀一老叟,山川依旧,人事全非,能不感叹悠悠岁月如同东逝水!

当年,南靖交通闭塞。我从莆田老家来南靖,途中须在泉州或漳州过夜;从县城山城到下放地梅林,则要翻越与新疆天山同名的天岭,在茫茫云海中翻腾六六三十六个大弯,这才进入被当地人所称的“内山”。举目四望,一幢幢造型奇特的客家土楼,果真是“四面环山,家在半山,开门见山,出门爬山”……不久,我的大女儿就在这山中呱呱墜地。四个月后,想给她拍张照片,当地却没有照相馆。听说隔邻的书洋墟场,每逢墟日,有一个永定人会过来照相。于是,我们抱着女儿步行前往,不料,听一位卖甘蔗的老人说,上一墟,永定人把相机的镜头摔坏了,再也不来了。于是,我们只好改坐汽车,花大半天时间,翻出天岭,摸黑到城关。第二天一早,找到县城唯一的人民照相馆,却见大门上一张告示:本店因“斗批改”需要,停业半个月。万般无奈之下,我们不得不再坐汽车到漳州,这才为女儿拍下她人生中第一张来之不易的照片。

难怪,祖籍梅林长教的台湾著名女作家简媜,在她1993年“原乡行”中,还把南靖的“内山”说成是“天涯海角”。

令人难以想象的是,昔日山深路远的“天涯海角”,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车流滚滚、人流滚滚的黄金旅游线,成为以客家土楼著称的热门大景区。本次采风,从福州到南靖,团友们坐动车,两个半小时就抵达南靖火车站;我坐小车,全程也只用四个小时。翌日,大家沿山梅公路进入“内山”梅林观赏土楼,途经天岭时,一条长达1200多米的隧道,取代了当年六六三十六个大弯,原先的大半天车程已缩短成一小时。听县长郭德志介绍,目前,在南靖穿境而过的,除原先的319国道外,已有一条高速铁路(龙厦铁路),三条高速公路(厦蓉、福广、靖海高速公路)。从县城到漳州港50多公里,到厦门港和厦门国际机场也只有60公里。南靖,已属于厦门湾一小时经济圈和厦漳泉大都市区范围。

山门大开,八面来风,陆海空立体交通如此便捷的南靖,再也不算遥远了。当年,为给女儿照相,我全家一波三折,花了好几天时间,如今,在“云水谣”古村落(原梅林长教)旧地重游,小说家何葆国站在桥头,用手机为我拍照并发送,只见他信手点了几下,弹指一挥间,连远在厦门和北京的文友们也都看到了,并纷纷“点赞”。从远到近,从慢到快,从闭塞到开放,这交通上的巨变,是我本次来南靖采风最直观、最深刻的第一印象。

 

 

当年,我在梅林一年之后,就被借调到县报道组,于是,有机会走遍南靖的山山水水。南靖山深林茂,溪流纵横,又有不少河谷盆地通向漳州平原,山岭中有树海、竹洋、茶园,平畴上有阡陌良田,也有蔗林、蕉海、柑桔园,加上土壤肥沃,气候温润,自古以来就是生态资源丰厚的农业大县。然而,时值“文革”后期,时局动荡,人心涣散,农田水利老化失修,加上片面强调“以粮为纲”,甚至强令水稻田超度密植。结果,粮食并未丰收高产,大量适宜开采或种植的经济作物却难以发展,手脚被綑住的农民们,好比端着金饭碗喝稀米汤,生活相当拮据。当年,县里最大的农业亮点是五斗山妇女耕山队,一群“铁姑娘”硬要在山垅田、烂泥田、蚂蝗堆里战天斗地,插秧种水稻,其结果,政治荣誉获得一大堆,但具体能收成多少个“五斗米”,却似乎并不重要,因为上级只算“政治账”而不算“经济账”。与此同时,常年超负荷的强体力劳动,再加上民兵操练,却成为“铁姑娘”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她们中不少人都留下终身病痛,个别人甚至已过早地辞别人世。当年,作为县里的“土记者”,我曾多次执笔讴歌她们“人定胜天”的“顽强意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如今看来,全都是脱离实际、违背科学、漠视女性生理局限与正当权益的文字垃圾。对此,我不能不深感痛心与羞愧,借此机会,我要向她们(包括生者与死者)表达真诚的歉意与深刻的忏悔!

好在时移世易,南靖历史早已翻过这荒唐的一页。作为传统农业大县,南靖早已摆脱旧有的生产模式,走向因地制宜、多种经营、全面发展、科技含量越来越高的农业现代化,其中,大放异彩的特色农业更是可喜可贺。本次采风,我听到最多的一个新名词,就叫做“五乡四地”。所谓“五乡”,指的是南靖已荣获五个“中国之乡”的金字招牌,即:中国兰花之乡,中国金线莲之乡,中国香蕉之乡,中国麻竹之乡,中国芦柑之乡;所谓“四地”,指的是:中国白背毛木耳生产示范基地,福建省最大的兰花集散地和咖啡、铁皮石斛种植基地。“五乡四地”之中,我仔细一算,只有香蕉和芦柑算是当年就有的土特产品,如盛名在外的漳州天宝香蕉,其百分之八十的产地就在南靖,而丰田农场的芦柑,则是我妻子身怀六甲时最好的滋补品。至于金线莲、兰花、白背毛木耳、咖啡和铁皮石斛等,在当年全都闻所未闻,根本没想到它们会成为南靖绿色家族中的后起之秀,成为南靖农民脱贫致富的聚宝盆、摇钱树。

请允许我再以五斗山为例。当年的五斗山曾以开荒种粮而名噪一时,也因得不偿失而渐归沉寂。没想到如今的五斗山,又再度扬名海峡两岸乃至全国,其原因在于一种名为铁皮石斛的珍稀植物,在古书中,它被称为“养生极品”的“仙草”,在当今国际市场上,由它制作成的中药“龙头凤尾”,每千克售价近3000美元。据说,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而无任何污染的五斗山,恰好地处其生长的黄金纬度(24度),于是,便有福建省本草春石斛科技有限公司来此投资,建起大面积的种植基地,决心借助海峡两岸的科技合作,让这一“仙草”走进寻常百姓家。2015年9月8日,第18届中国国际投资贸易洽谈会在厦门开幕,产自五斗山的铁皮石斛已作为大会特许礼品,闪亮登场,大受欢迎。中央电视台还来此拍摄电视专题片,称其为“芝麻开门”的绿色宝库。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五斗山的沧桑巨变,充分说明在中国的土地上,该种什么,怎么种,当由广大农民和农业专家来作主。何谓“科学发展观”?感谢南靖的父老乡亲,为我上了最生动的一堂课。这是我本次采风始料未及的又一大收获。

 

 

当然,对于县域经济,尤其是对于一个县的地方财政收入来说,光有农业远远不夠。因此,“工业立县”便成为改革开放以来南靖县历届党政领导所共同努力的重中之重。

想当年,南靖曾以“五小工业”享誉闽南,其实,所谓“五小工业”,只不过是一些小农械厂、小化肥厂、小水泥厂,小煤矿及小水电站。它们虽然规模不大,但却直接为全县农村雪中送炭,功不可没。当年,我们这些“土记者”,也常到这些厂矿采访,宣传本县为数不多的“工人阶级”如何“抓革命,促生产”。只不过,这些厂矿往往仓促上马,一切因陋就简,对生态保护、环境治理乃至安全保障等各方面都还顾不上。记得我每次到水泥厂及其所属的石灰岩矿,都要带上扑尔敏,以防过敏性鼻炎发作。有一次,我到南靖和龙岩交界处的长塔煤矿,跟随矿工们用“狗爬式”方法爬进暗无天日的窑井,回家后累得一头栽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妻子及女儿见我满脸满身都是煤灰,都笑我变成了非洲黑人。

如今,这些厂矿都已完成历史使命进入博物馆。南靖,已成为漳州市的工业强县,尤以民营经济的雄厚实力引人注目,全县拥有万利达、闽星、利南、港兴等十大民营企业集团,它们的产值、税收均占全县比重的85%以上。其中,创立于1984年的万利达,原只是一家制作收音机的校办工厂,几经转型升级之后,已成为一家研发、制造及销售电子信息产品为主的国家重点高新企业,全国首批创新型企业,全国电子百强企业,连续11年荣登中国500家最具价值品牌的排行榜,还拥有一个博士后科研工作站,是全国文明单位和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

令人喜出望外的是,那天,我们到万利达靖城分部参观时,面对琳琅满目的智能手机、手提电脑及高清晰度彩电等出口展品,我猛然发现,向我们介绍厂情的党委宋书记,居然是我和团友吴建华年轻时的校友,于是,一阵欢呼声后,久别重逢的我们三人紧抱一团合影留念。想当年,我们都在某高校中文系就读或从教,分手之后,大家也都在用中文写文章,只不过,有人把文章写在纸上,有人则把文章写在大地上,作为前者,我要向后者深表钦敬,因为纸上的文章无足轻重,而地上的文章,却能为人民谋福利,就像万利达的电子产品一样,每年都能为国家创收好一大笔外汇呢!

 

 

本次采风,还有一大惊喜,就是南靖旅游业异军突起,已迅速成为全县第三产业的支柱,且前程似锦,无可限量。

众所周知,南靖革命历史悠久,是原中央苏区县、省重点老区县,是中央红军东路军漳州战役的主战场,发展“红色旅游”,潜力巨大。南靖,又是福建省首批全国生态县,拥有“中华第一藤”的乐土雨林,“华东黄果树”的树海瀑布,以及虎伯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等,发展“绿色旅游”,更是得天独厚。2008年,福建土楼荣登世界文化遗产龙虎榜,作为福建土楼的核心景区之一,南靖的旅游业,更是在原先“红色”与“绿色”的基础上,增添上土楼金光闪闪的“金黄色”,如同色彩斑斓的凤凰,一鸣惊人,扶摇直上九重天!据县里统计,2014年,全县共接待游客271万人次,旅游总收入16.28亿元,其中,单是土楼的门票收入,就多达7800万元,而2015年,将突破9000万元。有关土楼旅游的盛况,本书将有多篇美文详细报道,这里,我就不再饶舌了。

  

 

本次采风,对于我来说,自然还有一大关注点,这就是我30多年来魂牵梦萦的老县城——因群山环抱而取名的“山城”。

可惜,在四星级酒店万嘉豪下榻之后,我左顾右盼,前瞻后望,却始终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道我曾经了如指掌的老城区到底在何方。后来,经人指点,方知老城区位于荆江南岸,面积不足4平方公里,现在,一条宽48米、长12公里的环城公路,将老城区及其周边画了一个大圈,这一圈,荆江北岸也圈了进来,建成偌大一片新城区,于是,整个县城面积已拓展到14平方公里。万嘉豪酒店坐落于新城区,怪不得我在记忆中毫无印象。

好在县委党史办派人派车,带我沿环城路转了一大圈,我这才对新山城的轮廓有了大体印象。

沿途,我最关注的有三项:

一是桥。当年,进出县城唯有一条南靖大桥,如今,每隔一段江面就有一座新桥:荆西大桥、兰陵大桥、溪边大桥、建设大桥,还有专供人步行的悬索桥,真是群龙过江,热闹非凡。

二是公园。当年,南靖没有一座公园,如今,光是江边,就有荆江公园、江滨公园、月眉公园、南苑公园,山上,还有紫荆山公园、麒麟山公园,每座公园都繁花似锦,绿树成阴,水光山色映照着长廊短亭,更有不少小广场及景观小品,异彩纷呈,美不胜收。

三是文体设施。当年,南靖县没有体育馆、图书馆、博物馆,只有市场边的一座双层小楼,供县文化馆与县广播站合署办公。唯一的剧场因无戏可演权当会场,唯一的电影院则曾一度改为小百货商场。

如今,万嘉豪酒店对面,就是占地百亩的县体育中心,内含室内体育馆与露天体育场两大部分。体育馆外观状如土圆楼,室内可容3200多人同时观看各种球类比赛;体育场则拥有足球场、田径场及多条风雨跑道。这,不仅有利于体育健儿茁壮成长,更能大力促进全县的全民健身活动。

至于文化设施,最大的亮点当是湖心岛上崭新的县文化中心。其主体建筑以“天圆地方”为造型,一圆一方两大形体上方,以三瓣膜结构帆体相连,远远望去,如同一艘巨轮正扬帆启航。走进一瞧,方知内含会展中心、影剧院、青少年活动中心及县博物馆、文化馆、文联等。目前,正在中心展出的,就有南靖历史与土楼文化展、南靖县城市规划展、南靖县回眸与展望图片展、文化艺术成果展等。可惜时间有限,我未能细加品赏,好在采风团全体在此合影,为我留下难忘的影象,让我想象南靖县壮硕的经济之树,是如何开出绚烂的文明之花……

终于,小车穿越南靖大桥,进入老城区,我这才重温旧梦,多少找回一些当年的感觉。

说实话,旧城区的变化也太大了,空中高楼连云,街面上小轿车泊了半边。路宽了,但人也更拥挤了。在喧闹、繁华与时尚中,我能找回的旧感觉,其实只有三棵老榕树、一条古街,外加一幢旧办公楼。

三棵老榕树分别是:南靖一中校园中一棵,那是我妻子当年任教的地方;县医院一棵,那是我二女儿和儿子出生的地方。如今,学校也好,医院也好,除了榕树老当益壮,依然枝繁叶茂地欢迎我,其它的旧楼房,全都变成又高又大又亮丽的新楼厦,南靖一中还在沿河新增了大运动场,而原先的县医院早已另择新址重建,其旧址让位于面貎一新的县中医院。至于第三棵老榕树,则依然端坐在大庙口,与古老的关帝庙一起,接受四面八方香客的顶礼膜拜。让我倍感亲切的是,在大庙口一侧,中山路——作为县城唯一保存的古街旧貎依然,街两旁的骑楼,砖柱,红灯笼,以及久违的传统老店——杂货店、裁缝店、剃头店、竹器店、木器店、刻印店、香火店、糕饼店、牛肉店、中药房、牙科诊所,以及小摊上所出售的卤鸭、五香卷、油炸豆腐等等,依然散发着闽南特有的市井风情与地方风味。听说今天正好是土地公生日,路口搭起了芗剧戏台,庙门口则当街摆出大供案,香烟缭绕中,有一头刮毛的大肥猪白得特别耀眼。

至于前文所说的一幢旧办公楼,则是县委办公楼的双层主楼,当年,它那几根大立柱和带有雕花栏杆的阳台,在全县最为气派,如今,在满城的华楼美厦之中,它却显得老态龙钟、毫不起眼了。改革开放以来,历届县委、县政府为建设新县城、为改善全县的民生做了那么多好事,却为自己保留如此一幢堪称危楼的老旧办公楼,不能不令人心生敬佩。它让我想起中国古代文人所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想起我们执政党的宗旨“为人民服务”。当年,我所在报道组房间的窗户,还在这幢楼的楼上,只不过,在窗下伏案劳作的年轻书生,如今已变成坐着轮椅在楼下仰望它的老人了。章武老矣,而南靖却越变越年轻,为此,我感到十分满足和庆幸。

离开南靖的时辰到了,我向车窗外徐徐后退的紫荆山和荆江依依惜别。今生今世,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遥远的,已不再遥远;亲近的,将更加亲近。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图片来源于闽南网之“南靖之窗”,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