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童线狮，东方巨型拉线木偶

黄锦萍

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整个下午都沉浸在霍童镇淳朴的民风民俗之中。这座吹拂着道骨遗风的霍童古镇，就像千年历史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荡漾在中华民族南迁文化的记忆之中。我喜欢“文化血脉”和“遗传密码”这两个词，当我倚在老屋木窗前，倾听着有年代感的叩门声，仿佛遇见一位身着长衫、摇着蒲扇的“非遗老者”，不紧不慢地为我讲述关于霍童线狮的故事。

一

霍童线狮的故事从一个小剧场、一个小舞台、一段常规的线狮表演开始。走进剧场的那一刻就走进了观看线狮表演的艺术氛围。观众席是一桌一桌的，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点是当地传统的松软米糕，这种熟悉的唱堂会风格，很容易让观众放松心情，无拘无束地观看表演。舞台不大，刚够三只线狮施展空间。乐队五六个，演员14人。也就是这么20个人，把整个剧场翻腾得热闹非凡，叫好声不断，高潮一浪高过一浪。霍童线狮究竟凭何本事，长时间笼络着观众的心，居然传承了一千三百多年？待我把亲眼看到的霍童线狮表演，说出来与你分享。

宁德霍童线狮

演出即将开始。台上三只线狮呆若木鸡，没有生命，没有表情，看上去只是三个扎得花花绿绿、比较精致的工艺品。随着锣鼓声响起，线狮开始挪动起来，缓慢的锣鼓声限制了线狮的动作，但节奏很快起了变化，线狮惺忪的眼睛睁大了，动作幅度增强了，只见线狮一会儿坐立蹲卧，一会儿摆首翘尾，一会儿含球吐球，一会儿上蹿下跳，竟然还舞出朝拜、搔首、舔毛、依偎、翻滚、顾盼等幽默诙谐的一系列动作来，这时候的线狮表情是如此丰富，活生生的，千姿百态的，不容置疑的，硬是把一个不大的舞台空间上下左右尽可能地扩张，被绳子拉过来扯过去的，豪气中彰显着几分霸气。接下来的表演更是精彩绝伦，又是吐云喷火，又是雄狮出洞，又是母子相亲，又是三狮戏珠，狮子的大嘴巴里吐出吉庆的对联，然后还能把吐出的春联再卷回到嘴巴里去，让人看了目瞪口呆！霍童线狮表演分单狮（雄狮）、双狮（兄弟狮）、三狮（母子狮）、五狮（祖孙三代狮）等四种，从舞台制作、灯光效果配置到绳子布局，每一个细节均由人工操作。我看见因为线狮大幅度的行为动作，整个舞台始终处于颤动状态，小舞台搭得真够牢固啊！

台上的表演已经令人振奋，幕后的表演更是让人大开眼界。我离开座位朝台后走去，只见十几位身材健硕的表演者提着绳子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动作幅度之大超过了我的想象。表演者距离台前的狮子少则五米，多则十多米；在我眼前晃动的除了绳子还是绳子，只见几十根拇指般粗细的白色绳子乱中有序，简直就是一个由绳子营造的线条世界。仔细观察，发现一头线狮至少有四五人操作，每组中一人为主，其他人为辅，吆喝声像是口令，又有点劳动号子的感觉，配合不默契肯定不行。舞狮者以不同的节奏或频率拉扯绳索，程式化地表演出狮子的各种动作神态。没多久工夫，舞狮者个个满头大汗，绝对的体力活，看来光有熟练的技巧远远不够，还要有强壮的体力才行。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霍童线狮表演，称它为“东方巨型拉线木偶”一点也不为过。之前我无数次观赏过泉州的提线木偶，对木偶的表演技艺印象深刻。木偶形象完整制作精美，粉彩细腻神韵含蓄，早已成为闻名世界的中国民间工艺珍品，尤其是繁复奇妙的线工，每尊木偶身上设置8至16条提线，较复杂的表演多至36条线，全靠精致准确的抽线功夫方能得心应手。合理的线位布局、严谨的线规程序和精妙的操纵技艺，形成了泉州提线木偶戏表演细腻逼真、动作维妙维肖的艺术特色。木偶本没有生命，全靠操纵者的双手，才使得木偶有了灵魂。一个木偶表演艺师，能把假的表演成真的，把本无生命的木偶演活，传神地表达出真人的思想情感，这正是木偶表演的魅力所在。“让木偶活起来”的泉州提线木偶，历经千年不间断地传承和积累，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精巧成熟的操线功夫——传统基本线规，以及精美绝伦的偶头雕刻、偶像造型艺术与制作工艺。

同是线形木偶，我把泉州提线木偶与霍童线狮作比较，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偏舞台剧相对高雅细腻，一个偏体育竞技相对粗犷豪迈；一个线短最多不超过两米，一个线长最长达二十多米；一个表演幅度小些，一个表演幅度大些；一个靠直线提起，一个靠横线强拉；一个消耗体力小，一个消耗体力大而且需要武术功底……霍童线狮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新发告诉我，泉州木偶剧团曾经想用重金买霍童线狮的制作工艺以取长补短，但他不能卖，毕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绝对不能传与外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传承人陈新发一脸严肃，大有为霍童线狮制作工艺保密而“严防死守”的气概。

二

身着长衫、摇着蒲扇的“非遗老者”或许就坐在剧场里，和我一起津津乐道地观看着霍童线狮原滋原味的表演。自从2006年霍童线狮被收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非遗老者”就更加关注霍童线狮的前世与今生。见我对霍童线狮有很多疑问需要有人解答，“非遗老者”便动用了藏在他智慧库里的丰富资源，告诉我许多相关的事。

“非遗老者”告诉我：几乎每一项民间绝活都有着悠久的历史，宁德霍童线狮的技艺已经传承了一千三百多年，当地人把霍童线狮的表演形式称为“打狮”或者“抽狮”，以传男不传女的原始习惯代代相传。如果你去过陈氏祖宅，一定能见到线狮风采图《霍童陈姓线狮狮祖》，依然完好地挂在二楼的显要位置。

采访中，霍童陈姓线狮第十代传承人、1968年出生的陈新杰向我描述了霍童线狮的制作过程和表演秘笈。他说，狮子全身由多种材料制成，以竹篾为框架，里面填充棉花、布料与橡胶，狮毛用特殊的彩色塑料丝制成。经过历代汉族民间艺人的改革，线狮的体积从最初的小如木偶，发展到现今的庞大沉重，结构由简单变成复杂，制作工艺也得到发展和完善。线狮表演时在不同距离处装上滑轮，并且在狮子的头部、尾部系上往返的绳索，狮子的双腮左右也被系上两条绳索，成为线狮关键的“神经系统”。通过表演者对头索、尾索、腮索的拉动，使台上的线狮做出千姿百态的动作。

关于霍童线狮的历史，“非遗老者”可是掌握了大量的资料。当地流传的说法是为了纪念先祖隋代谏议大夫开山大祖黄鞠公，感恩其为霍童灌溉村田，造福子民的功德，特举办“二月二”灯会纪念，线狮表演就是灯会中最具特色的节目之一。霍童线狮的两大代表家族有陈姓线狮队和黄姓线狮队。陈姓线狮的表演渊源为提线木偶演变说，据说源于盛唐时期的泉州、南安一带，由泉州提线木偶艺术演化而来。清康熙初年，霍童始祖奇器公举家由南安迁居霍童，也将线狮艺术带到了这座历史文化古镇。黄姓线狮的起源为儿童玩具演进说，相传老祖宗用布包棉花扎成狮子，系上线绳，穿过太师椅靠背上的花纹小孔拉动线绳，狮子便上蹿下跳，以此逗乐孩童。后来，老祖宗看到一座酷似“雄狮回首”的山头受到启发，摸索着制成一头重达三十多斤的大狮，在狮身不同位置装上滑饼轮，通过不同方式拉动绳索，让狮子舞出各种生动架势。黄姓线狮以省级传承人黄振键和市级传承人黄振巧为代表。

线狮表演最早是沿途行进的，边走边舞，每当游街表演，乐队根据狮子表演情节奏出不同音乐，拉索师傅在台后大展身手，凭据良好的腰功、腿劲、臂力和熟练协调的技能引人入胜，后转为固定台表演。经过历代民间艺人的实践性创造，线狮表现力越来越丰富，能表演坐立、蹲卧、苏醒、伸展、登山等各种不同姿态，仅狮子戏球就有寻球、追球、得球等动作。狮子所有的这些动态表演，全凭艺人们集体操纵和密切的配合得以实现，可以说是团队精神的典范。1945年，宁德城关群众就把霍童线狮请去巡街表演，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寓意着“睡醒的东方雄狮”将大展宏图；1956年霍童线狮参加全省群众业余文艺汇演轰动省城，荣获创作奖、表演奖；1988年中央电视台播放霍童线狮专题节目，被誉为“堪称一绝”；1991年参加中国旅游艺术节暨广州欢乐节，连演27场，观众达23万人次；1996年应澳门市政厅福建同乡会邀请赴澳演出七天，观众场场爆满；2004年霍童传统线狮演出队被授予“福建省民间艺术团成员单位”称号；2005年中央电视台《走遍中国》栏目专题摄制霍童线狮表演技艺并向国内外广泛宣传；中央电视台《实话实说》栏目曾现场直播并采访霍童线狮表演技艺队代表……这些令人瞩目的成果，更点燃了新老艺人誓将霍童线狮进行到底的欲望。

三

行走在霍童街头，遇到一位身材健硕的年轻人，不禁上前询问：你会舞线狮吗？年轻人憨憨一笑回答说：会呀，只是技术不够好，刚学的。听到这样的回答我有些宽慰，果然有后生传承，真好。霍童线狮是一门集裱糊、扎制、绘画、木偶、武术、舞台美术于一体的综合性游艺、杂技与竞技表演艺术。他的独特之处，在于与全国各地强调柔顺风格的“文狮”，或倚重勇猛风格的“武狮”表演都不同。“文狮”重于表情；“武狮”重于技巧，而霍童线狮则是二者结合的典型文武狮，可谓文武双全。表演乐器也很有特点，一只大鼓就是整个线狮表演的总指挥，鼓手由家族中德高望重者担任。另有一面大锣、一副大钹和几对响铃。响铃固定在狮子身上，一只狮子系四个响铃。线狮表演靠锣鼓指挥，需要表演雄狮勇猛时，锣鼓就敲打得特别激烈；需要表现母狮舔毛柔情时，锣鼓声就会渐渐缓慢下来。

说起霍童线狮的表现力，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新发眼睛一亮，他说霍童线狮集文武功于一身，绳索的穿结是线狮表演的关键，每一个穿孔动作都必须细致准确。只有人线狮三者合一，才能舞出活灵活现的动作。霍童线狮不仅能表演坐立、蹲卧、苏醒、伸展、呵欠、抓痒、搔首、舔毛、蛰伏、依偎、跳跃、奔窜等常规动作，而且能表演上柱、下地、钻穴、出洞、登山、跳涧、越岭、飞腾、回旋、翻滚、喘气、战栗、怒吼、咆哮等高难度动态，光是表现狮子的戏球，就有寻球、追球、得球、踩球、咬球、争球、抢球、抱球、抛球等动作。要想把“死狮”，抽成“活狮”，光靠个人的力量肯定不行，绝对要靠集体的力量。

对于这门民间绝活的薪火相传，陈姓线狮队长陈承法还是有些担忧。他说，线狮表演通常只是传统佳节的助兴节目，即使应邀去外地表演，所得经费也往往入不敷出。线狮表演艺人平日都要做工养家，演出前才集合排练，这不免影响了对线狮表演艺术的钻研与发扬光大。如今熟稔线狮表演技艺的大多是族中长者。其实年轻人也很热爱这门祖传绝技，每年都有不少小伙子加入其中。可是学成之后，由于谋生的需要，辛苦培养的新生力量都去外地打工。好在现在有了这个表演霍童线狮的小剧场，每个月由陈姓线狮队与黄姓线狮队轮流为游客演出，虽然收入不多，但完全是为了喜欢，也肩挑着传承的责任，这才一天接一天地往下演。

霍童线狮是中国舞狮艺术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南派线狮的代表，目前在全国罕见有如此乡情浓郁、过程完整的线狮表演活动。有学者认为：中国南派线狮艺术的发祥地在闽东蕉城霍童。霍童线狮起源于民间发展于民间，是当地历史与文化以及乡村民情的艺术载体。无论是中国游艺竞技史的研究，还是中原文化迁徙史的研究，霍童线狮都有独特的参考价值。如今，霍童线狮早已冲出闽东，南走广州，北晋京城演出，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符号之一，促进了在港澳台的传播交流，增进了与东南亚华人圈的寻根友谊。

“西凉伎，西凉伎，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金镀眼睛银帖齿。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这是白居易在《西凉伎》诗中对舞狮的生动描绘。霍童线狮，东方巨型拉线木偶，以其独特的精神气质、充满活力的运动方式，成为古镇文化的一个缩影。我相信，当“非遗老者”穿越时空，漫步在霍童悠远的历史文化长廊中，一定会在厚厚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很快找到霍童线狮用绳索拉扯的身影。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蕉城》;图片来源于福建省数字文化馆，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