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嘶鸣余韵长

向贤彪

“征鞍未解骋八荒，石铁铿锵奏溯光。风劲云稠千里外，长鬃猎猎板桥霜。”这首《咏马》诗，惟妙惟肖地描写了马的神韵与风采。一提起马，人们就会联想起神采飞扬的骏马英姿，联想起战场上的铁马金戈，联想起草原上的纵马飞驰，联想起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傲骨仙风……马在人们心目中常常是高贵、奔放、昂扬、充满活力和进取精神的象征。

《说文解字》中载：“马，怒也、武也。”从来名将爱骏马，如三国时吕布的坐骑赤兔、刘备的坐骑的卢都是名扬天下的宝马良驹。在恢宏的革命战争年代，也有许多与战马有关的故事，不仅反映了气吞山河万里如虎的战争场面，而且见证了我党我军上下同心、官兵一致的光荣传统，至今为人们所传颂。

一、卖马

1939年2月，彭雪枫率领的新四军游击队，在河南永城一带遭遇春荒，老百姓缺粮，部队断粮，连地里的野菜、树上的叶子都被拔光了。眼见部队官兵饥饿难耐、战斗力锐减，彭雪枫咬牙决定：“卖军马，度春荒。”命令一出，许多人表示不舍、不忍：这些马都是跟随我们征战的无言战友啊！怎么能说卖就卖呢？再说首长要指挥打仗，怎能没有战马呢？彭雪枫理解大家的心情，耐心地对大家说：“为了打鬼子，为了民族的解放，我们暂时卖掉这些红鬃马、黑鬃马、白鬃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再说，等我们度过了饥荒，打胜仗了，不是就有战马了吗？”大家明白这个道理后，坚决执行首长的命令，用卖马换来的“救命钱”，不仅暂时解决了部队的吃饭问题，还救济了很多无粮断炊的贫困群众。

二、让马

在充满艰难险阻的长征路上，董必武分配到一匹骑行的战马。但他爱惜马力，只让马驮运自己的行李和书籍。他不顾年老体弱，拄着拐杖艰难地前行。若遇到伤病员，他便毫不犹豫地把马让给伤病员骑。红军强渡大渡河后，一路急行军。行至半山腰，山路崎岖狭窄，山下河水湍急。马大概是看到了眼前的险境不敢前行。董必武焦急地使劲往前一拉，脚下一滑，连人带马滚下了山坡。幸好被山间的树丛阻挡，董必武及伤病员和马才止住了下滑趋势。马通人性，凭着求生欲，奋力往上跃起，人与马密切合作，才脱离险境。这一惊险事件过后，董必武与“无言战友”更亲密了。

长征中让马的故事很多。曾任八路军120师政委的关向应曾有一匹战马，也经常让给伤病员骑。一次，关向应看到两个战士搀扶着另一个受伤的战士，行动十分吃力，立即跳下马来，把病号扶到他的马上。旁边的同志见状，对关向应说：“首长身体不好，前面的路又难走，行军把身体累坏了怎么办？”关向应却风趣地说：“部队都累垮了，我还给谁当首长呢？”过雪山时，关向应四次往返雪山，用自己的战马把掉队的人员，一一接过了雪山，而他却坚持两条腿走路，把坚实的脚印留在雪山上，也刻在了官兵心中。

解放战争时期，身经百战的彭德怀司令员也有一段让战马的佳话。1947年7月，彭德怀率军转战陕北，部队在浩瀚的荒漠上接连行军数日。一个炎热的下午，人困马乏，一位小战士生病发烧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大口地喘着粗气。彭德怀恰巧路过，便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那位小战士身边，关切地询问身体状况，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发觉战士烧得厉害，连忙嘱咐警卫员：“快给他些水喝。”小战士喝了几口水，呼吸平稳了，精神也好些了，便挣扎着继续赶路。彭德怀连忙把他扶住，要他骑上自己的马。小战士不肯，连忙说：“我怎么能骑首长的马呢？”彭德怀把脸一沉，说：“解放军战士是服从命令的，你再不骑，我可要下命令了。”小战士这才服从“命令”，骑着首长的马到了宿营地。

三、杀马

战争年代，马既是交通工具，又是“无言战友”，与人的感情极深。然而，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战胜饥饿、保存部队的有生力量，有时不得不作出杀战马的艰难抉择。这里也有许多故事，让人唏嘘不已。

贺龙爱马在红军中是出了名的，他曾有一匹上品枣红马。因朝夕相处，他对这匹马的感情十分深厚，打仗时骑着它冲锋陷阵，歇息时牵着它遛弯，弄到一点好吃的，也不忘与它分享。枣红马也挺依恋主人，人与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然而，就是这心爱之马，也被贺龙杀了充作军粮。

那是1936年7月，长征途中，红二方面军从甘孜向甘南进发。一路上，人烟稀少，筹粮十分困难，部队带的干粮早已吃完，野菜、草根也被前面走过的部队吃光了，许多战士饿得走不动了，部队几乎陷入绝境。为了解决部队缺粮问题，贺龙决定：杀马！首先杀自己心爱的枣红马。听了首长的决定，警卫员顿时眼眶红了，上前护住枣红马，绝意不让杀。贺龙却不改主意，坚定地说：“我们爱马，马也爱我们。可是，我们和马更爱革命。我们常说，当革命需要的时候，我们要不惜自己的生命。现在，为了革命的前途，难道我们还舍不得一匹马吗？”贺龙的一席话，说服了大家。马被杀后，马骨头、马皮被烧着吃，马肉被制成干粮……官兵们啃着马骨头、吃着马肉，身体恢复了活力，振奋精神、闯关夺隘，胜利走完长征。

另有一则毛泽东爱兵杀马的故事，更让人感动不已。在参加长征的近三万闽西人中，有一位名叫戴天福的战士。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够记住这样一个普通士兵的名字，因为他一参军就在毛泽东身边当了警卫员。那是1935年的6月，红军要翻越夹金山了。为了驱寒，毛泽东喝了一碗辣椒水。爬到半山腰时，大雪冰雹倾泻而下，患了疟疾的警卫员戴天福倒在了雪地上。毛泽东赶紧拉起他说：“小戴呀！你可不能倒下，倒下就起不来了。来，我背着你走。”就在毛泽东要背起戴天福时，另一位警卫员吴吉清赶上来，背起了戴天福。而毛泽东索性扔了手中的木棍子，从后面推着，三人十分艰难地翻越了夹金山。

长征路上，一关更比一关难。进入草地后，面对茫茫无人区，部队的给养早已吃光了，大家勒紧裤带艰难地跋涉，不时有人饿毙倒地。这时，毛泽东果断下令：杀几匹马，把马肉给伤病员吃。马杀了，吴吉清给毛泽东送来了一块马肉。“怎么把马肉给我呢？给戴天福送去。”吴吉清按照毛泽东的命令，去休养连给小戴送马肉。结果不大一会儿，吴吉清却拿了两块马肉回来了。毛泽东问：“你怎么拿回两块马肉？”吴吉清说：“戴天福不舍得吃，他要把自己分的这块马肉给主席吃！”毛泽东连忙问：“小戴人呢？走，去看看！”吴吉清这才含泪说了实话：“主席，别问了，戴天福他牺牲了！临牺牲前，他叮嘱我们要好好照顾主席，跟着主席为穷苦人打天下。”毛泽东拿着那块马肉，怔怔地站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许久许久，他面向南方，脱下帽子，在场的战士和主席一起脱帽肃立。

四、还马

1936年10月下旬，西路军渡过黄河以西，进入了祁连山。部队在山里走了20多天，饥寒交迫，行路艰难，只好杀马以解燃眉之急。骑兵连的马、所有团以下干部的马，全被杀掉了，还是难以解决缺粮之急。这时，首长的通信员牵来一匹青白色的马，让先锋营营长杀马解困。一个瘦小的战士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走上前仔细地端详着这匹马，突然叫了起来：“这是军首长的马呀，是李天焕主任的！”“你怎么知道的？”大家问他。“我认得，那天，我昏倒在山那边，主任叫我骑的，就是这匹马，我认得的……”这一讲，大家顿时沉默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一个战士走上前来，对大家说：“同志们，这匹马，我们不能杀啊！军首长这样辛苦，与我们一起行军打仗，我们宁可饿死也不能杀首长的马！”大家一致赞同，决意把马还给首长。在其他部队中，战士们也不同意杀首长的马，纷纷把马送了回去，并转告战士们的意见：不能杀马，让首长骑着马，指挥我们打胜仗！听罢战士们的请愿，李先念政委站起身来，感慨地说：“在我们革命队伍的面前，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首长们答应了战士们的请求，让各大队挑选几个身体强壮的战士，骑上这最后的几匹战马去找给养，终于在茫茫草原上邂逅了一群野羊……

从卖马、让马到杀马、还马……历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段段美谈佳话，更是老一辈革命家和我军将帅的崇高风范。从这些小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党和人民军队曾面临过怎样的生死抉择，曾经历过怎样的艰难困苦，但一切困难和挑战都被战胜了，在极端困境中迎来胜利的曙光。追根溯源，是因为我们有崇高的理想信念，有为革命胜利舍弃一切的牺牲精神，有官爱兵、兵爱官，官兵一致、军民一致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战马嘶鸣余韵长，光荣传统记心上。在新的征途上，只要我们不忘初心、勇毅前行，弘扬战争年代那么一股劲、那么一种革命精神、那么一种拼命精神，就没有过不去的“雪山”“草地”，就没有跨不过的“大渡河”“腊子口”，从而续写新的传奇故事。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原福建省外经贸厅副厅长、纪检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