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弦琴上的人生

戎章榕

阳光、沙滩、海浪，还有一把四弦琴……

2015年8月底，我出差来到“北方的南方，南方的北方”——山东省日照市。一日傍晚，从海边沙滩散步回到酒店的路上，看到三五个年轻人抱着比吉他小一号的乐器，边弹唱边兜售，当时并不知道叫什么乐器，因为我是个“乐盲”。

尚不到一个月，我随省采访团走进漳州市南靖县，走进号称全球生产这种乐器最大的厂家——钰丰乐器（福建）有限公司，这是一家台资企业。这才知道这种乐器叫夏威夷四弦琴Ukulele，简称Uke。在大陆翻译为“尤克里里”，而在台湾则叫“乌克丽丽”。十九世纪时，来自葡萄牙的移民带着Ukulele来到了美丽的群岛夏威夷，故名夏威夷四弦琴。二十世纪初，夏威夷四弦琴在美国各地风行，并逐渐传到了国际间。

走进钰丰乐器公司，方知夏威夷四弦琴与吉他最大区别在于：吉他是六根弦，而它是四根弦，基本定弦为“G.C.E.A”，与此同时，我拜识了四弦琴上的人生——公司董事长陈永茂的人生。

G弦：父亲的影响

钰丰乐器是家家族企业，陈永茂一生致力于乐器的研制和生产，深受父亲的影响。

父亲小学毕业，迫于家庭的困窘，跟着舅舅，即陈永茂的“舅公”学习做木工家具，很快就心领神会、熟能生巧。随着台湾从日本引进吉他制作工艺，加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吉他的风行，父亲以熟稔的木工技能转行改做吉他。在父亲的授意下，陈永茂6岁跟着学艺。他清晰记得，到了1973年，父亲自己买地建厂房，公司取名：乐丰工业股份有限公司，月产吉他14万把。同年，父亲接触夏威夷商人，开始学习制作夏威夷四弦琴。

这不仅确立了乐丰在台湾乐器生产行业的地位，也确定了陈永茂未来的人生走向。他大学毕业后，正式学习制作吉他，时至今日，基本吃住在自己的工厂里，以厂为家。

说起父亲，陈永茂满怀感恩之情。他说，父亲不只是教会他一门好手艺，而且让他懂得做生意要应时而变。父亲当年从做家具到做吉他，就是最具说服力的范例。当吉他做得风生水起时，父亲又为他请来一位叫渡边的日本老师，教授他学做电吉他。与时俱进、应时而变，这种经营之道影响了陈永茂一生。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台湾全岛一片赌风，社会风气浮躁，好多人无心于实业，陈永茂所经营的电吉他部门也连续几年亏本200—300万台币。对此，但父亲总是加以包容，让他挫中学，做中学，在实践中提升经营策划与应变能力。

2002年至2004年，陈永茂在台湾中山大学管理学院就读一个企业管理的硕士班，他开始有意识地将学过的知识运用到自己掌管的企业中。如果说他后来能够成为“尤克丽丽”全球最大的生产商，与他以创新应对市场变化的经营理念不无关系。

至于说到来大陆投资办厂，他回答倒实在，看重的一是人力资源，二是大陆市场。1992年，在朋友的推动下，他们家族先是在漳州创办了玉丰乐器（福建）有限公司，由他的姐姐与弟弟负责经营管理。接着2005年，又相中了南靖县丰田华侨经济开发区一块100亩地，投资600万美元创办钰丰乐器（福建）有限公司。

公司取名有讲究，陈永茂在台湾的家族企业取名是“乐丰”，在大陆之所以易名为“玉丰”和“钰丰”，是因为父亲叫陈丁玉，母亲叫陈谢玉燕。双亲名字都有一个“玉”字，以“玉”命名，是感恩父母。至于后来加个金字旁，是希望赚更多的钱嘛。凡经商者皆以利润最大化为目的。对此，他并不讳言。

陈永茂是台南人，之所以选择在漳州投资，拿他的话来说“我来这边，听到的几乎都是熟悉的乡音。”两地相近的文化习俗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外表相当朴实的陈永茂，在关键时候又具有商人的睿智。Ukulele，也可以简称Uke。这与时尚界的“悠客”谐音。何谓“悠客”，英文是Newcom，指的是都市中这样一种人：他们在一段时间内，会主动远离紧张忙碌的上班生活，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或者尝试一个梦想已久的全新的开始……这种状态又被称为“新退休主义”。悠客族特征：他们大都年纪很轻，事业前途光明，但却放弃眼前的地位金钱，尝试着为自己所爱而不是为谋生而工作，“快乐并工作着”。陈永茂将“Uke”与“Newcom”结合，又融入时尚风潮，这种行销理念可谓别有用心。但转而又想，率性而为的“悠客”，在说走就走的“旅行风”中，背上一把轻便小巧的“尤克里里”，在浪迹天涯中尽情弹唱，不正是契合了年轻人的消费习性么？

当台湾红星周杰伦一首《乌克丽丽》传唱海峡两岸，陈永茂懂得借势、造势和顺势在全球推广“乌克丽丽”，不也是与商业营销异曲同工吗？

C弦：慈济的信奉

在陈永茂办公室的显著位置，悬挂两幅照片。一幅是父亲的遗照，另一幅是台湾慈济功德会的创办人证严法师。

参观钰丰乐器（福建）有限公司的厂区时，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所有的道路都有讲究：感恩大道、善解路、知足路、包容巷、向善路、精进路、惜福路……等路名，明白就里的人会看出，这是将慈济理念融入钰丰公司的企业文化里。

慈济功德会是由台湾法师证严上人创办的著名公益组织，是台湾最大的民间慈善机构。慈济功德会在全世界五大洲都设有分会和联络处，从事慈善、教育、医疗、文化、国际赈灾、骨髓捐赠到环境保护和小区志工，形成了台湾爱心奇迹的“一步八脚印”。陈永茂信父母都是慈济功德会的荣誉董事，父亲在世时每年都向功德会捐款。陈永茂成长路上也一直得到慈济理念的哺育，而他个人真正加入慈济功德会则始于2002年。来到大陆办厂后，他也在南靖山城参加部分台商的慈济共修处，2008年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由于台湾慈济功德会的倾力相助，它的合法地位得到了大陆方面的承认。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南靖人加入了慈济共修处，大家一起来做慈善。2014年钰丰乐器被南靖县慈善总会授予“慈善之家”荣誉称号。

慈济功德会一大善事是致力于环境保护，对此，我们采访团一行感触尤深。落座后，在每个人桌上除了公司资料外，还摆有一个不绣钢餐具和两块手绢，上面均印有“知足、感恩、包容、善解”的字样，而这8个字正是慈济功德会推行的理念。通过一把汤勺、刀钗和一双筷子以及手绢，旨在告诉人们尽量减少一次性筷子和餐巾纸。我在感动的同时，还发现一个悖论的现象：生产“尤克丽丽”是耗材的，在厂区不难看到一摞摞堆放的木材；走进生产车间，不论是切割木材的粉尘，还是粘合的胶水和着色的油漆，尽管采取了一定的防护措施，还是有小许的味道。一边是环保主义的笃行者，一边又从事有悖环保的生产。于是，在采访中，我冒昧地直问陈永茂：“你是不是用救赎的心理在做环保，以求得内心的平衡？”

“可以这么认为。”陈永茂坦诚面对。当初在南靖买下了100亩地，是为企业的发展预留空间，当现今企业规模还用不了这些地时，陈永茂将空地都用来种树，光是厂区就种了1500多株树。如今绿荫匝地、枝叶婆娑，美化了工厂环境，也弥补了陈永茂内心的愧疚。

采访当日临近中秋佳节，操场上正在布置钰丰员工与家人的中秋博饼活动，节日的喜悦气氛扑面而来。陈永茂告诉我，钰丰乐器一年要发两次奖金，一次年终，一次秋节（中秋），难怪所见到的员工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颜。

慈济理念如今已深深融入钰丰的企业文化之中。不仅设立教育基金（对员工子女或本人自学给予补助），而且建有医疗救助基金，全部员工免费团体保险。由于创造尽可能的员工福利，得到员工的信任与肯定。

在采访归来的路上，陪同的县台办负责同志告诉我，今年大年初十，钰丰乐器公司原计划招收30名员工，结果报名人数超过200人。这在当前企业用工普遍不足的情况下，难能可贵。公司重视人文关怀，在不断提高员工工资与福利的同时，倾力营造良好企业文化，每年投入60多万元开展员工教育培训，普通员工每年有5-6次培训机会，中层干部每年有7-8次素质提升培训机会；并设有图书室，设立文化康乐委员会，满足员工精神文化需要。目前，钰丰乐器约有680名员工，其中南靖籍占85%，形成了一批稳定的熟练工，企业生产效率大大提高。

钰丰乐器的环保理念不只是体现在一双筷子和一块手绢上，还参与社会可利用废弃物的回收；同样，钰丰乐器的爱心救助也不止于本公司的职工，还积极参与社会公益服务和每年冬令物资的发放。在追求企业成长的同时，谋求员工与社会整体的进步与福利，并善尽企业的社会责任。

谈到企业社会责任，钰丰公司日前被列为漳州市首批涉台社区矫正的两个基地之一，为台籍被告人提供工作岗位、临时居所或临时救助，协助司法行政机关进行监管，并协助司法行政机关开展矫正工作。陈永茂也被聘任为漳州市首批涉台社区矫正监督员。据介绍，随着两岸交流不断深入，触犯大陆刑法的台籍被告人日益增多。作为南靖台商联谊会会长的陈永茂，担负起帮教社会责任。2014年中秋节与2015年端午节，他带领联谊会的同志来到漳州监狱，参与“中秋、端午帮教活动”，与台籍服刑人员亲切座谈，叙亲情，诉衷肠，话改造。用真情感化他们的灵魂，用他们的自身努力获得早释。他还送上60把“乌克丽丽”，琴弦一响，是对铁窗孤寂心灵的抚慰，也是乡音乡情的萦绕……“乌克丽丽”如此别有用途，陈永茂的心情是复杂的。

E弦：团队的力量

2015年8月17日福建日报上，发布了福建省第四批引进高层次创业创新人才人选的公告。钰丰乐器（福建）有限公司陈永茂作为海外引进个人创业人才，榜上有名。这个选拔工作始于2014年5月，不仅要看公司的实力，而且要看企业纳税金额；不仅要看企业拥有的专利数量，而且要看技术人才的构成；不仅要专家到厂评估，而且公司负责人还要到福州进行答辩……一年三个月的申报，过关斩将，实属不易，也足以反映这个荣誉的含金量。

采访当日，陈永茂为我展现了参加“百人计划”选拔答辩时的一份材料，在介绍钰丰的全球竞争优势与核心技术时，重点突出介绍了钰丰的团队。在这个9人的核心团队中，既有技术人才，又有研发与生产管理人才，还有国际营销人才。9人中有5个拥有硕士学历不算稀罕，倒是9个人均为台籍人才，的确让人深思。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陈永茂再能干，也不可能将“尤克里里”做到全球产量最大。钰丰2005年投产时，月产“尤克里里”是5000把，如今月产是35000把，最大月产量是42000把。其背后一定是技术的进步、流程的创新，更有团队的力量。

其实，钰丰创业并不一帆风顺。2005年大陆劳动力市场有了大转折，人员工资大幅度提升，给公司很大的冲击。公司原先由姐夫李水发掌管，为了公司发展，特别邀请了台湾乐丰工业股份有限的经营团队进入，至此陈永茂才正式被聘为董事长。公司由于培育员工和市场，前三年基本是亏损，第四年平顺，第五年才有了10％增长。

当公司有了转机、有了利润，就投入大量人力、财力组建了“研发中心”，自主研发各种乐器模具及简易机械，至今已获得7项新型实用专利，一项发明专利。早在2012年，陈永茂就花了150万元专门引进意大利的先进5轴数控机床，大大提升了生产效率。“以前操作一部普通机器至少需要9个人，现在1个人可以看管两部机器，而且只要每隔9分钟调控一次就可以了。”陈永茂说。正是未雨绸缪、捷足先登，抢占技术制高点，才使得钰丰在这两年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的情形下，经受住了考验。

大批量生产能够产生效益，但是，个性化生产同样不可偏废；控制成本能够增进效益，但是，顾客的特殊需求同样也应予满足。为了拿到他人的份额，钰丰团队一直在努力，技术一直在更新。钰丰大订单接，12把的小订单也接。在7条生产线上，不仅尺寸有别，而且工序也不一样。客商来到钰丰参观，由衷地发出：“不在你这里下单太可惜了！”

如果说海洋是“不择细流，有容乃大”的话，那么，钰丰则是不拒小单，大小通吃，才做到全球第一！在当今经济普遍下滑的情形下，钰丰的产值2015年截至7月还增长了20.2％，到年底订单满满，一直订到明年3月份。

能够关注到个性化生产，团队的力量一定功不可没；能够满足市场的特殊需求，企业的价值观一定被团队所接受。那么，陈永茂是靠什么做到的呢？

采访当日，陈永茂的特别助理杜金衡一直微笑着坐在一旁聆听，偶尔也插句话。陈永茂告诉我，杜特助是留学日本的硕士，他俩也是初中同窗好友。我屈指一算，他俩相识相随已有40多年，这种感情维系，是共同事业的追求。

另一个台籍高管公司协理吴忠原，大学时代就在台湾乐丰公司（电吉他部）暑期打工，毕业后即在吉他业工作迄今约有30年。2006年，被公司指派远赴欧洲德国、西班牙学习西班牙式接柄正统古典吉他制造，造诣颇深，他带领研发团队开发竹子“尤克丽丽”、凸背“尤克丽丽”、薄胴“尤克丽丽”以及20年发明专利的双面板“尤克丽丽”几种领导世界潮流之型号。

在钰丰的团队中，年不分长幼，视同一家人。陈永茂作为一家之主，自然少不了关心。年轻的到了男大当婚年纪，他会去出面提亲；男女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他会去做证婚人……逢年过节，他会把大家召集起来家庭聚餐。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

作为企业高管，大家聚在一起，不只是赚到钱，还要开心，学到新东西，接受新挑战，有心灵的富足感。陈永茂再次提到吴忠原，日前他刚刚结束一年一度的休假，由陈永茂出资陪同他远赴日本，在异国他乡中放松身心的同时，也顺便考察日本吉他、“尤克里里”的市场。一路上，两人都很开心、很尽兴。

钰丰在获得“南靖县十佳民营工业企业”光荣称号之后，又相继获得“福建省文化出口省重点企业”和“福建省科技型企业”称号。在诸多荣誉的背后，我们看到了团队的力量。

A弦：家人的支持

“尤克丽丽”最大的特点是简便易学，形象地说是“一只手指弹出一首歌”。

钰丰作为家族企业，不能靠陈永茂一个人走得太远。父亲当年放手培养他，是为了接班。如今陈永茂已经成家立业，并年过半百，他也得考虑怎样将家族企业传承下去。

陈永茂的妻子是他的大学国际贸易系同班同学，原先也是公司董事会的董事。对此，陈永茂的解释是，2005公司进军大陆市场，妻子协助打理公司财务，随着公司走上正轨，2009年，妻子退出了公司董事会。

他们孕育两男一女。如今全部都在钰丰上班。陈永茂在孩子的培养上，也颇费心思。大儿子志浚是成功大学工业工程硕士，是钰丰新产品开发课课长，小儿子志维是台湾大学化学工程学系毕业，现担任工业工程组组长。女儿筑君是台湾大学企业管理学系毕业。两个男孩子大学在读期间，陈永茂都会让他们利用暑假，远赴美国一家吉他生产企业去跟班学习制做吉他。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从头到尾独自完成一把吉他。

为什么是吉他，而不是“尤克里里”？我问。

因为吉他的工艺远比“尤克里里”复杂，会做吉他，“尤克里里”就驾轻就熟。他答。

从最基本做起，从最基层做起，陈永茂用心良苦。

我对陈永茂的家人了解不多，仅凭有限的了解，就足以感到陈永茂在规划未来发展时的信心和底气。钰丰未来5年内将再投入500万美元以上，争取将公司更名为“钰丰乐器（中国）有限公司”，并申请“国家级重点文化出口产业”与“国家级文化产业基地”，也就是说，钰丰将向“国字号”进军。

弹奏乐器的美妙在于和弦，经营企业的兴旺在于和睦。如果说钰丰乐器能够不断“弹奏”出“美妙音符”，那是因为陈永茂人生“四弦琴”弹奏得好。至于如何弹奏好今后的乐章？陈永茂心中有谱。“尤克丽丽”刚刚才在大陆兴起。而台湾先行一步，至少有30万人在学“乌克丽丽”。台湾的“乌克丽丽”热会波及大陆吗？

潮流不可阻挡，流行的终将会流行。

钰丰公司目前更多的是为美国加州“KALA”以及全球五大品牌代工，大陆市场只占3％多，目前公司团队正在研发自主品牌，以拓展更大的市场空间。

学习弹奏“乌克丽丽”的特点就是简单易学，被戏称为不用“弓”的乐器。但却激发了一位名叫杰克岛袋的年轻人、美籍日裔演奏家的创造欲，将“乌克丽丽”弹奏得出神入化，风靡全球。曾以翻奏名曲《当我的吉他温柔地哭泣》在有关音乐频道创下破一千万次的超高点率，这或许就是“乌克丽丽”的魅力所在。当这位号称“乌克丽丽第一神人”杰克岛袋，正是凭借优异的技巧和奇异的舞台效果，曾受邀于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二世面前演出，我们或许对这种乐器有了更大的期待。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