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利达之父”吴惠天
方友德
一
我和万利达相逢、相识、相知，大约在1995年前后。
上世纪80年代末，卡拉OK歌厅遍及中国大江南北，成为人们生活中的重要娱乐方式。当时，不少饭店、酒楼、餐厅，都纷纷邀请专业艺术团体的乐队、音响、歌手为吃饭的客人演唱，以吸引顾客。
有些中老年人为怀念自己青春的美好时光，通过演唱旧日的歌曲，舒发怀旧的情愫。但他们又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中抛头露面，展示自己的歌喉。于是，中国生产出世界上最轻便的卡拉OK机，比日本最小的儿童便携式卡拉OK机还要小巧精致，也更便宜。这种数码产品，集听歌、学歌、练歌、唱歌、录音、拍照诸多功能于一体。K歌，再也不需要走进歌舞厅、KTV包房了。
正在这时候，万利达歌王横空出世。
我在一位亲戚家里参加一个小型K歌会。他的一台DVD不但可以让歌手为你唱、陪你唱、教你唱，还可以自动把你的歌声录制到U盘上，保存和播放。你可以与原唱对比，纠正自己的不足之处，挑战原唱歌星，成为新的歌王！同时机里有一个很大的曲库，储藏了2万多首古今中外名曲！使我无限欣喜的是我在牒片里寻找不到的苏联歌曲、世界民歌、革命老歌，甚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歌曲，如黄自的《往事》、李叔同的《送别》等，全部涵盖其中！我想唱什么歌都能迅速找到，一展歌喉！
这台歌王还能给予唱者智能评分。一般的DVD评分是按照你的音量大小来评定的，只要你大声嘶吼，分数一定是高的。而这台歌王会自动按照你音准、节奏、音色、感情是否和内容吻合给予准确的分数。有利于演唱者提高自己的歌唱水平。
“这台歌王是什么牌子？什么型号？”我急切地向主人询问。
他告诉我：“这是万利达MDVD—6668型！太抢手了，要凭票的！”
第二天，他为我弄到一张“万利达”购买证。当我兴冲冲跑到福州东街一家店面不大的万利达专卖店时，店门口却排了一条长龙。将轮到我时，店里的售货员很抱歉地说：“没有货了，明天上午再来，我们会连夜进货！”
回家以后，打开电视，忽然看到中央电视台“生活空间”栏目，以《国产VCD为何走俏》为题，专门报道了万利达在北京、上海、武汉、福州等地被抢购的盛况。1997年万利达VCD和DVD销量突破一百万台，全国同行第一。
我对万利达更加肃然起敬，心向往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去排队。果然如愿以偿，抱回意中人而归。从此我与之朝夕相处。她唱我随和，我唱她聆听，挑尽心中歌，百唱不知倦。我们不离不弃，共度休闲，过了多年。
万利达是家喻户晓，老小咸知了。但是“万利达之父”吴惠天——一位勤劳智慧，百折不挠的民营企业家，他辛苦孕育分娩、塑造培养儿子万利达成材成名，而自己的名字却鲜为人知。
这位老人2012年5月15日仙逝。不久前，我到南靖万利达采风，他的亲人、员工，无不万分惋惜地向我叙述万利达之父吴惠天传奇的一生。
二
1943年6月，吴惠天出生于南靖县金山镇马公村。祖辈们都是勤劳本分的农民。父母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由于勤劳节俭、家境渐好。但因父亲的两个兄弟穷得没有娶老婆，去世后把几间破旧的房产和几亩地留给了他，所以在1951年土地改革时家庭成分被评为富农。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就注定吴惠天的前半生会有一个比别人坎坷的历程。初中毕业后，他以优异成绩考上南靖一中高中部。在物理老师的引导下，他对无线电的特殊爱好和灵感迅速得到培养和开发。他如饥似渴地阅读无线电杂志和书籍，动手组装矿石收音机、电子管收音机、半导体收音机。许多同学和老师都说，吴惠天肯定可以考上重点大学，成为科学家。是啊！这是他梦寐以求的。1963年，吴惠天高中毕业参加高考，却因“家庭出身”不好而落榜。
吴惠天白天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点着煤油灯坚持自学。当时市场上还没有三用机，吴惠天就能够把收音机改装成三用机，为生产队办有线广播。上世纪70年代初，他帮助周边乡村建立了不少小型发电站，解决农民的照明问题。
“文革”期间，戴着“富农子弟”帽子的吴惠天，每当风吹草动，就会被挂上“开设地下黑工厂”和“收听敌台”的罪名而被抄家、批斗，进学习班。尽管这样，吴惠天只要有空，就躲在自家那间低矮得直不起腰的小阁楼，手执烙铁电焊线路，经过无数次反复试验，终于组装成功了一台9寸的黑白电视机。
1978年，吴惠天自办家用电器服务部。有一次，金山后眷村有个水电站准备开业供电，第二天县委领导将亲临剪彩。但试机时，发现机器冒烟，本县的技术员都束手无策。经人建议请来了吴惠天，从下午4点直至深夜，吴惠天用自制的侦查仪，对发动机3个相位128个槽的线圈进行仔细检查，终于找出了产品出厂时就接错的一个绕组，造成短路。水电站成功试机，领导高兴，报纸宣传，却没有人提到吴惠天的功劳。
上世纪80年代初，春风北渐，国门南开，下海潮激荡着祖国大地。吴惠天很快就找到了支点，这个支点就是国家的改革开放政策。一时间，他成为远近闻名的土专家和大忙人。后来，正式挂牌办了一家电器维修服务部。不久，又成立了工程队，承建水电站和高压线路架设工程。从三五个人到七八条枪，几年之后，他成了金山乡赫赫有名的万元户。
他成为先富户后，母校南靖二中却还是典型的“贫困户”，怎么才能为母校分忧呢？1984年，全国教育系统提倡勤工俭学。这是个极好的为母校效力的机会。吴惠天找到当时的校长林秀山，和盘托出了他的心愿。林校长为他的精神所感动，他既看中了他的技术，更看中了吴惠天这个人。当下谈定由他来领头创立南靖二中校办工厂搞创收，取名为金山无线电厂。学校没有钱，吴惠天就自带8.6万元资金和设备走马上任，临时找一间工棚作厂房。吴惠天和金山无线电厂，开始了艰苦的创业历程。
三
当时黑白电视机刚刚走进中国的普通家庭，吴惠天想起自己组装过一台黑白电视机，与商场买的整机比起来，差价竟高达250元。吴惠天自费到广东、浙江、江苏等地进行市场调查一个多月，认为黑白电视机还有很大市场，决定从组装黑白电视机起步。一切都得白手起家！没有厂房，用一间近50平方米的旧教室改造；没有设备，他从家里搬来了钻台、扫平仪、试波仪等仪器、设备；没有工人，从教师子女中招工；没有资金，他把自己历年来搞维修经营积蓄的1万多元垫上。经过几个月的艰苦努力，第一批14吋黑白电视机试产成功了！就在师生们争着围观电视时，他却困得伏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办厂头二三年，吴惠天把全部的精力和心血都倾注在创业之中。从14吋发展到17吋，从单喇叭发展到双喇叭，从分离件发展到集成电路。随着新产品的不断开发，工厂的效益年年提高，从1985年年产1450台，产值56万元，发展到1988年的3万台，产值上千万元。
但是，前进的道路是不平坦的。1986年，全国黑白电视机的销售出现低峰期，一些生产厂家关停倒闭。金山厂生产的航天牌电视机同样面临危机，堆满仓库。怎么办？吴惠天发现，在一些偏远山区，黑白电视机仍有很大市场，问题是这些地区电视信号弱，收看效果差，人们不愿买。如果能迅速生产配套的小型电视差转机，无疑可以绝处逢生。他从县广播站买来一部已经坏了并闲置多年的差转机，进行分解，参考有关资料，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又花半个多月搞出样机，但各项技术指数还未达标。为此，吴惠天三次到千里之外的某个专门生产厂家，拜师求艺。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终于生产出质量稳定，同本厂电视机配套的样机，并很快投入批量生产。接着，吴惠天带着有关人员，不辞辛苦到各地山村选台址，装机器。对集体购买该厂电视机20部以上者，赠送一台本厂生产的电视差转机。短短三四个月内，他们帮助建立了17个电视村，库存几百部的电视机全部销出去，工厂重新获得了生机。
四
1989年，金山无线电厂更名为万利达电子有限公司，吴惠天开始了新的征程。
吴惠天跑遍了包括香港在内的各地市场，发现了两条商机：一是黑白电视机正在向彩色电视机过渡，国内外电视厂家正在这块“蛋糕”前窥视；二是电视接收方式正由微波传送转向卫星传送，中国的卫星接收市场将启之际，日本、台湾的企业已经抢先闯了进来。
一番游历之后，吴惠天买了一台卫星电视接收机，千里迢迢扛回南靖，重操起拆拆装装的故伎来。经过计算，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一台市场价5000多元的接收机，成本仅几百元。当时，市场上所有卫星接收机都由日本东芝和台湾P350垄断，用他们的机子收看电视要有彩色信号，需要配置一台制式转换器。这个制作上仅需要两块IC片，价值不到百元的功能器，海外企业用它做成一个像小饭盒那么大的东西，卖给消费者780元，并把IC上的型号刮掉，以防被人开发生产。
吴惠天东奔西走，找了许多电子元件店外形相似的IC进行比较试验，都没有成功。有一天，在深圳，一个朋友拿来两套他朝思暮想的IC，并附有说明书。吴惠天说：“天助我也！”
1992年10月，在成都召开的第四届全国卫星电视设备交流会议上，万利达公司副总王少成出人意外地推出首批带制式转换的万利达卫星电视接收机，并现场做了演示，万利达一举成名。几天里，王副总的客房被订货客户围得水泄不通。
1993年，经过不断努力，万利达生产的万利达牌卫星电视接收机，以相当于洋品牌五分之一的价格和更符合中国国情的功能走进市场，一炮走红。两年后年销售量达到15万台，不仅占据了大陆市场的半壁江山，还一度垄断了香港市场。万利达卫星天线接收机获得了国内同行业首家质量认证和生产许可证。
五
1995年上半年，VCD机批量涌入市场，中国老百姓逐渐接受这一新生事物，吴惠天认准商机已到，迅速忙碌起来。
他在VCD发展中，直接进入最成熟的2.0机的开发研制。最成熟也就意味着精度和难度高，开发及生产成本也高。吴惠天领着一群技术能手，北上南下，越洋跨海，到处学习请教，寻找最新尖端技术与中国国情的结合点。
1995年8月，吴惠天将世界先进水平的菲利浦机芯和C-Cube技术融为一体，推出符合中国国情、具有世界最高品质的万利达2.0VCD，经电子工业部检测评比，成为全国唯一获十项指标全A的“全能冠军”。
1996年，万利达VCD影碟机以技术水平高、产业基础好等优势被确定为国家火炬计划项目。万利达影碟机成为中国最畅销的VCD三大名牌中的第一品牌，也替代进口名牌VCD机型，为中国电子工业争了光。
1997年12月20日，是吴惠天难忘的日子。漳州市在万利达厂区为公司实现销售收入突破20亿元举行庆功会。会上宣读了福建省委、省政府等领导发来的贺信、贺电。漳州市领导发表讲话，总结万利达公司对社会和民生的贡献。
这时，万利达总公司在漳州、厦门和深圳拥有近40万平方米的工厂。一座座现代化厂房巍然矗立。
在靖城万利达科技有限公司，行政科赖秀芬陪同我参观，厂房宽敞明亮、装备精良、科技含量高，厂区大道宽阔笔直，整个工业园绿化面积覆盖率占园区30%。粉墙红瓦，绿树掩映，碧草如茵，花香飘逸，绿化、美化、香化、净化为一体，美景赏心悦目。
六
作为全国劳动模范、全国政协委员、漳州市政协副主席、万利达集团总裁，吴惠天坚持以人为本，关心社会，关爱员工，受到广泛赞誉。1994年，他敏锐地感觉到，位于荆江西岸的南靖县城必须跨江东扩，才能更好实现经济发展的战略转移，县委采纳吴惠天的建议，并成立指挥部，由吴惠天担任副指挥。吴惠天尽管公司事务繁忙，他还是坚持与工程勘探、设计、施工技术人员一道，参与测量跨江大桥，共同规划、建造荆东新区大业。
吴惠天十多年捐资1200多万元，在母校南靖二中，建设了一座座崭新的教学楼、科学楼、图书馆、教师公寓、学生公寓。
“爱护每一位员工，就等于爱护自己。”严格为所有职工办理社会保险、组建工会、安装中央空调、改善劳动条件外，他还给员工建了漂亮的宿舍和公共食堂，还购置20部大型客车，接送厂外职工上下班，解除不少职工的后顾之忧。
万利达公司80%员工为女工，吴惠天给每位女工增加3个月的产前假，工资照发。这样一来，公司的用工成本大为增加，但吴惠天认为，为万利达公司创造财富的人，本身就是公司的财富，我们理应为她们解决生活上的难题。
除出差外，吴惠天几乎都与员工同在一座办公楼里办公,同在公共食堂用餐，目的在于及时与员工交流，倾听员工心声。有一次，食堂管理人员在吴惠天经常用餐的桌子旁设了道布帘，结果却遭到吴惠天的严肃批评。又有一次，食堂管理人员考虑到吴惠天年纪较大，经常不能按时下班吃饭，便专门制作饭菜留给他，吴惠天发觉后，马上叫来食堂管理人员说：“老总搞特殊化，不知员工疾苦，这像什么话?”
七
2012年5月15日20时18分，吴惠天因急性胰腺炎在厦门中山医院去世，享年70岁。
吴惠天的告别仪式在他的老家——漳州市南靖县金山镇马公村举行。政府官员、企业家和父老乡亲共3000多人，在细雨中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吴惠天的妻子吴盛玉一直忙着接待。她比大家想象中坚强，并没有落泪。
吴盛玉与吴惠天携手生活了45年，育有一子三女。说起与吴惠天的感情，吴盛玉润湿了眼眶，“我们感情很好，他把心思都放在研发产品上，一般家里的事，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打点，他对我很信任，很放心”，吴盛玉说，“虽然吴惠天嘴上不曾说过，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很爱这个家的。”
吴惠天的小女儿吴雪芬眼眶通红，父亲的突然离世，让一句堵在她胸口很久的话：“爸爸，我爱你”，永远失去了诉说的机会。她原来过两天要结婚的，现在只能推迟了。从吴雪芬懂事起，父亲就像是家里的一个过客，每天五六点就出门，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有时候我一周都见不到父亲。”
吴惠天走了，他的独生儿子吴凯庭一直拿着他的手机。昨天，吴惠天的手机响个不停，电话、短信一个接一个。“我爸爸的朋友很多，这些打电话发短信过来的，来自全国各地，有政府官员、企业家、媒体，还有不少是国外的朋友。”吴凯庭说，“父亲是一个无私、包容的人，走到哪里，朋友交到哪里，而父亲喜欢学习，总是很谦虚地向朋友学习。”回忆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吴凯庭泣不成声。
万利达集团是以研发、制造及销售电子信息产品为主的国家重点高新技术企业、中国电子信息百强企业，万利达集团旗下拥有万利达、厦华两大品牌，员工总数一万多名。目前，集团设有厦门万利达集团大厦和深圳万利达科技大厦两大运营管理中心。
擦干了眼泪，吴凯庭坚强起来，接下父亲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他心里明白，要使万利达的辉煌延续，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好在他有比父辈更高的学历，更科学的管理方法，也有全集团员工上下一心的团结努力，在他手上，一定要打出一片新天地！
2015年，第9届亚洲品牌盛典在香港举行。在本次评选中，万利达集团在众多的参评企业中脱颖而出，入选亚洲品牌500强，万利达集团董事长、总裁吴凯庭荣膺中国(行业)品牌十大创新人物。而在北京举行的“2013中国经济高峰论坛暨第十一届中国经济人物颁奖盛典”上，万利达董事长吴凯庭被授予“中国经济十大杰出人物”称号。吴凯庭会把万利达的传奇续写下去。
我们充满信心期待着，“桐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作者附注：本文中的一些资料参考了蔡建南、吴海盐两位同志的有关作品，特此说明并致谢。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文化采风系列之《走进南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