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襄的通神、神通以及他的佚散诗文

陈支平

一

蔡襄是中国历史上的大名人，其传世形象基本上是以优雅严正著称。在蔡襄的故乡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枫亭镇一带，至今仍有不少关于蔡襄的遗迹及传说。清代道光年间林有融编撰的《枫亭志》，就记述了不少有关蔡襄的资料，其中包括民间传说等。

建造泉州惠安境内的“洛阳桥”，是蔡襄留给这一带民间最显著的功绩，由此这一带的民间也流传着不少关于蔡襄的故事传说，其中不乏蔡襄与神仙打交道的内容。洛阳桥坐落在惠安县靠近大海的洛阳江口，由于江水与海潮上下相涌，建造桥梁的工程十分浩大，工程的难度极高。蔡襄立志建造洛阳桥时，遇到莫大的困难。幸亏蔡襄得到许多神明的帮助，才克服一个又一个的难题，最终建成这座名传千古的大石桥。《枫亭志》记载一则故事云：

洛阳桥，亘三里余，坦平如官道。蔡忠惠碑记，文翰并美，好事者竞传桥未兴时，深不可趾，忠惠为檄，使隶捧告海神，隶名夏得海。隶太息曰：茫茫大海，安所投檄乎？乃市酒剧醉，眠小艇上，及旦，视所捧檄已换，但书一“醋”字，隶急持曰忠惠，大喜曰：神许我矣。乃以二十一日酉时定趾，海潮旬余不至，桥趾成。又云忠惠所书碑，二石一粗一腻，为番夷摹仿蔡书，易以粗石，夜归国。此二事皆属《齐东野语》，明《列卿传》又以移檄海神为蔡守锡事，又不知何据也。

这则记载说的是蔡襄建造洛阳桥时，海潮冲击，桥基无法落实，遣使夏得海给海神送公函以便商定建造的日子。这位夏得海在海神的帮助下，竟然完成使命，使得洛阳桥顺利奠基开工。记得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看过一本“蔡襄建造洛阳桥”的小人书，里面就叙述了这个故事。小人书中说蔡襄之所以派遣夏得海去给海神呈送公文，是因为夏得海听错了蔡襄的话语。蔡襄在堂上询问众衙役：“何人下得海？”夏得海以为是传唤自己，立马回应：“小人夏得海。”这样，下海给海神通禀的光荣任务，就落到夏得海身上。蔡襄反复研究这个“醋”字，把“醋”字拆开来，不就是“廿一日酉时”吗？到了二十一日酉时，海水果然退尽，露出滩底。蔡襄亲自到工地，带领民工投石砌基。一连三天，海水都没有涨潮，大家抓紧时机，暝日苦干，最终将桥基打牢，一座座桥墩也就砌了起来。

根据民间传说，蔡襄与神仙打交道，早在他还在母亲的肚子里面就开始了。我的家乡泉港区有一帮热爱民间文学的年轻人，在作协主席陈华发先生的带领下，广泛收集当地的民间故事，撰写成《中国民间故事集成·福建卷·惠安县分卷》等书，其中关于蔡襄建造洛阳桥缘由的故事《蔡夫人渡江》云：

传说真武大帝得道成仙时，拔剑剖腹，将肠肚抛落在洛阳江中。时间一久，这些肠肚变成了龟精蛇怪，不时在江上刮风起浪，危害过往船只和客人。有一日，一只渡船正在过江，龟蛇两怪突然浮出水面，大风呼吼，大浪翻滚，渡船被弄得就要翻过去啦。正在这时，从天顶传来了喊声：“蔡大人在船上，不得无礼！”龟蛇两怪听了，吓得赶紧钻入江底。只一会儿，江面又风平浪静喏。船上的旅客很惊奇，相问谁是“蔡大人”，全船没有一个姓蔡的。只有一个从头北（今泉港）来的怀孕妇女，心里清楚自己丈夫姓蔡，未来的孩子一定不是简单人物，就对天暗暗许愿：“我这胎若能生下男孩，将来又能成器，一定要叫他在洛阳江上建造一座大桥。”那怀孕妇女回家后，果然生个男孩，取名蔡襄，字君谟，号端。蔡襄从小就聪明伶俐，爱读诗书。等到他长大懂事时，蔡母便经常对他讲起当年过洛阳江落难和她许愿造桥的事情，教育他要努力读书，将来才能成器，也才能建造洛阳桥。

洛阳桥的建造工程艰巨，所费不赀，以蔡襄所管辖的泉州一地的多余财政，断断无法支撑建桥的经费开支。在这紧要关头，还是神佛们帮了大忙。在这班神佛里，有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有颇通人间烟火的“八仙”。民间故事记述观世音菩萨为蔡襄筹集造桥经费的过程说：

洛阳桥的工程浩大，费用也需要很多很多。动工不多久，蔡襄筹集的资金就用尽了。这个事情被南海观音知道了，她驾云来到洛阳江上，拔支金钗，变成一只彩船，自己则化成一个美女，将船摇到江边，说谁能用金银投中她，她就给他做妻子。这消息一传出去，很多很多的财主老爷和富家公子，将一车又一车的银钱运到江边，拼命地掷啊，掷啊，掷了一日又一日，那银钱真像雨点一样地落在美女身边，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投中她。就这样，那彩船逐日都载着满满的一船银钱，南海观音将它送给蔡襄作建桥的费用。

“八仙”之一的李铁拐，化身卖汤圆的老头来为蔡襄募集经费：

为了使建桥有足够的资金，李铁拐也前来帮助蔡襄。他变成一个卖汤圆的老头，逐日挑着汤圆担四处叫卖。他煮的汤圆，只有锅面上浮着两粒汤圆，其余的都沉在锅底。他的卖法很特别，规定“一个钱买一粒，两个钱任意捞”。当然，谁也不愿做傻瓜用一个钱只买一粒，大家都甘愿多出一个钱可以任意捞吃得饱饱爽爽。所以，生意很好，从中赚到了很多的钱，建桥工程也多了这笔资金。

“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干脆运用神通，直接为蔡襄搬运建桥的石头：

当蔡襄率领民工砌到最后的几座桥墩时，江边的石头用完了。若是不赶在退潮三日的时间内抢建这几座桥墩，到时海水一来那就麻烦了。可是一时上山采石也来不及啦，怎办哩？就在这时，恰好八仙中的吕洞宾驾云赶到，他轻轻将拂尘一挥，万安山上的块块大石头全变成了“猪母”，忽隆忽隆跑下山来，爬上桥基，躺下不动。只一会儿，这些“猪母”又化作了大石头。有一块顽石变成的“猪母”因下山时跌伤了脚，走得慢了，等它赶到，桥墩已全部造好。所以它只好躺在桥边的沙滩上。到现在这块石头还在，大家叫它“猪母石”。

除了经费之外，蔡襄在建造洛阳桥的时候，不时要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束手无措之时，“八仙”们会予以鼎力相助：

传说八仙对蔡襄建造洛阳桥的这件事情非常关心，他们各显神通，多次前来相助。张果老将自己骑的神驴，变成了千百头毛驴，帮忙运载建桥的木石器材。李铁拐锻打千万支的锤钎，送给建桥工匠使用。奠桥基时，民工都被陷进江底的烂泥中，行动不方便，吕洞宾拔出太乙神剑一挥，将兴化境内的葫芦山砍下半截；汉钟离宝扇一扇，将那半座山的沙土乱草赶到洛阳江来，均匀地铺在江底的烂泥上。吕洞宾又念动真言，调来徒弟椿树精，说要借他的头发一用，椿树精答应了，吕洞宾拿剑将椿树精的头发割下来，往空中一撒，只一会儿，桥基内就插满了密密匝匝的木桩；李铁拐举手往天顶一指，从天顶飞来了千万支的铁锤，叮叮当当将这些木桩钉进了江底，基石安在木桩上，坚固无比。韩湘子用他那把雪帚，将沿海所有的牡蛎丛，全都扫过来，粘在每座桥墩上，使每块石头都紧紧地胶合在一起。曹国舅将他的檀板抛在洛阳江上，变成了几百只大船，利用涨潮的浮力，将一块块的大桥板顶托到桥墩上面。为了改善民工的生活，提高工效，何仙姑悄悄拿出那枝荷花，暗念了几句咒语，工地伙房里就不停地出现了猪羊鸡鸭，山珍奇味。蓝采和又把花篮抛落东海，过一会儿，就提来一篮鱼虾，倒在伙房里，伙房里出现了一堆鱼山和虾山，怎么吃也吃不完，而且始终都是那么新鲜。洛阳大桥就要完工的时候，龟蛇两怪联合洛阳江上游的九十九条蛟龙，掀起狂风大浪，横冲直撞，想将大桥摧倒。这可激怒了八仙，他们各显神通，与龟精蛇怪蛟龙搏斗起来。吕洞宾挥舞着太乙神剑，三两下就将蛇怪劈成两段；张果老骑着神驴，不一会儿，就将龟精踩成肉饼。那九十九条蛟龙，被韩湘子、曹国舅、汉钟离、蓝采和、何仙姑杀得死的死，跑的跑，最后李铁拐掀开了火葫芦盖，放火将这些没死的蛟龙统统烧死了。过了没多久，雄伟的洛阳桥建成了。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蔡襄倡建洛阳桥的功绩，在桥南建起一座“蔡襄祠”，塑造他的生像，供奉在厅堂中；廊下配祀了夏得海的塑像，壁上画着八仙的形貌。

听了这些民间故事之后，我的感觉是蔡襄之所以建造洛阳桥成功，全仗神佛们的帮忙，全仗蔡襄有通神的本事。这些故事传说很感人，本意可能是在烘衬蔡襄建桥的艰辛经历。但是反过来思考，是否蔡襄建造洛阳桥有了神佛的帮助，显得轻松简易了？这些故事传说的创作者们，是不是在帮倒忙？明代周亮工撰《闽小纪》中有《万安桥（即洛阳桥）》中也对以上种种神助的传说，很不以为然：

泉州万安桥，俗名洛阳，在迎恩门东二十里。长江限之，桥踰数千尺，宋蔡忠惠公所造。泉郡桥之巨，与万安埒与亚之者，可三四数。而四方之人与泉人，独好言万安。其言往往多愚，以谓撰时揆日，画基所向，锲址所立，皆预檄江水之神而得吉，如世俗所传“醋”字者。至于凿石伐木，激浪以涨舟，悬机以弦纤，每有危险，神则来相。址石所絫，蛎则封之。而公自为记，及《泉志》中，皆无是也。公所记，寥寥百十言，俱记时日、与所费工赀耳，亦无所铺张。五百余年来，后人尚复侈大其事，托于神而美之。当时固视之漠然，与寻常与梁等，古人信不可及哉。

二

后世学者对于蔡襄建造洛阳桥的经历也有一些疑问。最大的疑问是蔡襄并没有参与洛阳桥建造的全过程。蔡襄在洛阳桥完工之后，撰写有《万安桥碑记》，该记如下：

泉州万安渡石桥，始造于皇祐五年四月庚寅，以嘉祐四年十二月辛未讫功。絫趾于测，酾水为四十七道，梁空以行，其长三千六百尺，广丈有五尺，翼以扶栏，如其长之数而两之。靡金钱一千四百万，求诸施者。渡实支海，去舟而徒，易危而安，民莫不利。职其事卢锡、王实、许忠、浮图义波、宗善等十有五人。既成，太守莆阳蔡襄为之合乐讌饮而落之。明年秋，蒙召还京，道繇是出，因纪所作，勒于岸左。

在这块蔡襄自己撰写的碑文中，我们只知道他主持了万安桥即洛阳桥建成的庆功宴会，并且列举了建造万安桥的几位有功之人。至于蔡襄自己在里面发挥了如何的作用，也是过于谦逊，没有提及。但是后世的不少人认为在上碑所讲的时间内，蔡襄大部分时间不在泉州任内。如清代后期的陈棨仁在《闽中金石录·万安桥记》中考证曰：

桥在宋为巨险，今则沙土填淤，蛎石齿齿可数矣。桥旁有夏将军庙者，相传造梁时水大不可趾，忠惠命隶夏得海移檄海神。神书“醋”字示之。公曰：神其令我廿一日酉时兴工乎？及期，潮不至，基遂成。今案记中云：始造于皇祐五年四月庚寅。其时公方知制诰，未尝至泉。树址筑基皆不及见，其非公事明矣。《明史》载是事于蔡锡传，然明人与锡时代相近，谈及此事均归忠惠，又不可解。……

又按桥造于皇祐五年，时忠惠方以起居舍人知制诰，是年权礼部贡举。越岁为至和元年，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二年得知泉州之命，六月至雍邱，见集中，长子匀《哀词序》。九月至杭州。见集中，杭州新作《双门记》。三年案是年九月，改元嘉祐。集中或称嘉祐元年，或称至和三年，其实一也。《宋史》及《欧集》皆作至和三年，盖仍未改元以前文。二月初七赴泉州任，见集中《泉州谢表》及《乞依旧知泉州状》。闰三月诏移知福州，见《闽书》及集中，《乞依旧知泉州状》。六月离泉，见集中，《修驿记》。八月初四日赴福州任。见集中，《福州谢上表》。嘉祐三年再知泉州，七月初一赴任。见集中，《乞雨题西方院诗》及《移泉州谢表》。五年秋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见本传，及欧公所作墓志。六年二月就道。见集中，过陆氏门诗。是桥之建，始皇祐五年，终嘉祐四年，经历七年之久。然创始之初，忠惠既不与见，中间虽两剖泉，竹计督，视工役。前任惟五阅月，后任距桥之成，亦惟十八阅月耳。然则记中所书，职事诸人，其劳亦不可没也。考《读史方舆纪要》，谓庆历初，郡人陈宠始甃石为浮桥。《名胜志作李宠》。皇祐五年，郡人王实等，又倡为石桥。会蔡襄守郡，慨然成之。今记中所称王实，即其人也。公书此时年四十九也。

到了改革开放之后，泉州市文史工作者整理有关万安桥即洛阳桥的文献，归纳出蔡襄建造洛阳桥的五个疑点，其中前三点与蔡襄参与建造洛阳桥相关，兹抄录如下：

1.关于蔡襄知泉州的时间。

蔡襄，至和三年（1056）二月初七日知泉州，六月离任赴福州。首知泉州仅四个月；嘉祐三年（1058）七月，再知泉州。五年（1060）秋，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2.关于万安桥始造和讫工的时间。

万安桥始造于皇祐五年（1053），讫工于嘉祐四年（1059），历时六年又八个月。

3.关于蔡襄创建万安桥的问题。

《万安桥记》为蔡襄所作，无疑。本碑文记筑桥之役，“职其事卢锡、王实、许忠、浮图义波、宗善等十有五人”，而“太守莆阳蔡襄”仅仅“既成”之后，“为之合乐讌饮而落之”，实事求是。万安桥始创于皇祐五年（1053），早于蔡襄首知泉州三年；而落成于嘉祐四年（1059），距蔡襄嘉祐三年七月再知泉州十七个月。总之，创建万安桥费时六年又八个月，而蔡襄先后两次知泉州，时间总计不及两年。关于此，清末陈棨仁《闽中金石略》卷七“万安桥记”有详考。……

明清时人与泉州当代人关于蔡襄未曾全程参与洛阳桥建造的考证是符合事实的。然而以中国传统文化的一贯作风，好的事情往一个人身上堆砌，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如上引清末陈棨仁所言“夏得海”下海投书海神之事，是源于明代蔡锡重修万安桥时的事情，后世却全部安到宋代蔡襄身上。蔡锡是明代宁波鄞县人，故至今宁波仍有不少人为蔡锡鸣不平。古往今来，为蔡锡功绩被遗忘而鸣不平的鄞人并不鲜见。清代担任过福建漳州漳浦县令的陈汝咸，他在《洛阳桥有感》中这样写道：

我昔披阅《广舆记》，中载端明作桥事。草檄遣卒借海潮，醉隶复题一“醋”字。酉月廿一神示期，是日海潮果不至。水浅垒石克底绩，民到于今受其赐。及读《鄞志·蔡锡传》，檄文锡构非襄制。襄为创造锡重修，时代更易逾十世。石摧颓兮蔡复来，端明早已勒石示。昨过洛阳访遗迹，只有专祠祀忠惠。别塑一像夏将军，云即昔时赍檄使。反疑再来记失真，故将廷予特弃置。今春翻阅何氏书，与《鄞志》载毫无异。何系泉产记泉迹，岂容虚假遗后议。总因伯生误编纂，人知其一不知二。大叹当年利济心，衰草荒烟同废弃。或讶檄神事迹太神奇，君不见，孔子庙中有修祭器钟离意。

清李邺嗣《东竹枝词》也提到蔡锡修桥一事：

泉州太守政能平，架海为梁喜复成。

石裂千年公适至，莫将后事属端明。

如今的洛阳桥畔，有蔡襄、夏将军（夏得海）的塑像和庙，缅怀蔡襄的诗文众多，唯独没有蔡锡的名字。但洛阳桥上的诸多修桥碑文，凡提到“醋”字神话的，都写于蔡锡以后，而非以前。作为一项超级工程，宋代洛阳桥初建历时七年，而蔡襄在泉州任上不到两年。人们缅怀蔡襄，一方面因为他是这项工程的最后促成者，另一方面，在老百姓心中，两位蔡公及众多不知名的修桥工匠早已合为一人，对蔡襄的缅怀，寄托着人们对所有桥梁建设者的致敬，更寄托着人们对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民本情怀的礼赞和期盼。人们宁可相信像蔡襄这样优雅严正的榜样人物来建造洛阳桥，自然得到上苍与神佛的大力扶持赞助。其他的什么人来建造，就显得分量不足。大概出于这一缘故，有关蔡襄建造洛阳桥的种种传说及神话，至今为这一带的民众所津津乐道，甚至不断演绎。如我小时候听到过邻居的老阿嬷说，神仙们来到洛阳桥边化身美女为蔡襄募集钱财，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刚好经过。吕洞宾虽是得道神仙，但他素以喜欢美女著称，竟然对于神仙变成的美女，也敢想入非非，弄出一些神通，游戏游戏。

三

在《枫亭志》中，关于蔡襄通神及自己发挥神通的记载还有下面数则。一是在年轻的时候，因梦解救了鹌鹑的性命：

君谟未仕时，喜食鹑，一夕梦褐衣老人谓来日当被害，愿公贷命。公问：汝何人？乃诵诗曰：“食君数粒粟，充君羹中肉。一羹断数命，下著犹未足。口腹须臾间，祸福相倚伏。愿君戒勿杀，死生如转毂。”公觉，三询于厨中，有鹑数十，放之。经夕，梦褐衣老人云：感君从祷，已得全生。今上帝注君高爵。厥后荣登学士，皆符其梦。

其次是在福州任上祈雨显灵：

庆历六年六月，福州大旱，蔡公斋戒，自为文祷于鳝溪庙，祷文读彻大雨，乃命知县贾太冲新其庙，文学范宗晖作记。

蔡襄在泉州任上时，有神仙登门拜访，“嘉祐中，蔡襄守泉州，有布衣投刺上谒，自称宁化九龙道士，襄不知为神也，延之入，忽不见，取刺而观，得诗云：“远远青青叠叠峰，峰前真宰读书翁。半岩冷落高宗雨，一洞凄凉吉甫风。溪隐豹眠寒雾露，井凋凰宿旧梧桐。九龙山下英雄气，尽属君王宇宙中。”明年，襄过九龙谒庙，亦答以诗。

可惜的是这首写给神仙九龙道士的诗未见记载。

即使是蔡襄逝世后，也屡屡发挥神通，为他人及自己后代指点迷津休戚：

蔡墓甘棠二树，人不敢采，有狂士醉推墓碑，忠惠见梦于督学，惩之。姚镆过枫，梦公冠袍象简，正立享堂，为言其子徕当大魁天下，姚公命枫诸生陈同人作文，诣祭，已而姚子魁天下，姚梦果应。万历十三年知县徐公利，在枫修造，命倅入山取材，往后蔡封识大树，夜徐梦公告曰：吾明日有子孙来，君当见庇，侵辰，后蔡人具言树关祖庙，徐悟立止，作文祭公。其文不传。墓北数武，为明举人林程家，初程未遇时，读书蔡公墓祠，默祷于公。至入闱制论，思索就寐，梦公触景得“花开为春，花落为秋，鱼潜在渊，鱼游在渚”之句，主司阅卷至此，叹为神语，评一论冠场，遂领荐。后营室，匠移公石，见公而遁。又古大路在墓前，过必下马，寻改墓后，今仍墓前。墓之右道，左竖明提学姚镆大书公神道碑。嘉庆辛未，知县张思勖谒公墓为立碑及林御史兰友祠。公之墓祠久废，今枫亭里内牛山忠惠祠亦废，惟公墓巍然独存，二甘棠树对立，邃然而幽，迁界时公墓适在界内，正以大路在墓后故也。咸丰三年枫乱，张所立碑继折。七年兴化府知府萧作霖谒墓，斥墓前侵越园地，为一道直墓前，竖碑墓左，次年又亲具少牢诣祭。后因事来枫，屡诣谒省视。

四

《枫亭志》的作者林有融是枫亭本地人，与蔡襄同里，对于乡贤蔡襄仰慕至极，故在《枫亭志》中，纪录蔡襄的事迹、传说、文字等特别详尽，其中有些内容为其他志书所未见。在《枫亭志》中，还保留了蔡襄诸种存世文集中所未收录的诗文，弥足珍贵。

蔡襄文集的出版，根据《仙游志》的记载，最早发端于宋代状元王十朋，时任泉州知州。“忠惠之文，欧阳公称其清遒粹美。王十朋侍郎守泉，移书莆守，访于故老，而得其本，命工刻之。乡人郡博士蒋雝校正锓梓，共三十卷，律诗三百七十首，奏议六七十首，杂文五百四十八首，王自为序。洸知吉州，又命工印之，陈正献为之序。莆阳郡斋亦有忠惠奏议数卷。”“陈振孙曰：《蔡襄集》三十六卷，近世始刻于泉州，王十朋龟龄为序。”1999年，蔡氏后裔邀请福建师范大学陈庆元教授等重新编纂校注出版《蔡襄全集》，增补了不少以往《蔡襄集》所遗漏的文章。但是陈庆元教授他们编纂校注《蔡襄全集》时，可能未曾见到《枫亭志》，故《枫亭志》中收录的一些蔡襄诗文，仍然遗漏在外。现在正好借此机会，增补于此，使之渐成全璧。

（无题）

蔡君谟微时，郡守征粮急，献诗云：“老母堂前补敝裘，教儿好好见公侯。人生自有相逢处，一点春风在笔头。”

送荔枝与昭文相公帖

又有送荔枝与昭文相公一帖云：“襄再拜。宿来伏惟台候起居万福。闽中荔枝，唯陈家紫号为第一，辄献左右，以伸野芹之诚，幸赐收纳。谨奉手状上闻，不宣。襄上昭文相公合下。”^[1]

与七哥制翰帖

五月廿四日，襄启：热甚，不审尊体起居何如。园中荔子新熟，分奉四百枚。今岁风亭熟皆晚，俟有佳品，当驰献耳。襄再拜，七哥制翰。^[2]

书送大姐

自到军城，此两日出入，兼为寻地，去一两处，然未甚安，只是疲乏。欲趁未赴任间，了却葬事，又难得地，极是萦心也。五娘子谢得衣物。郡太尚在枫亭未来。暑热，且好将息。吾病势亦当渐退，不要忧心。^[3]

蔡襄遗篇

事父母之道曰孝，天之性也，事君上之道曰忠，人之义也，犹耳目心腹有身则有之，非外物也。迩代以旌赏劝其孝，爵禄劝其忠，则孝非天之性，忠非人之义矣，犹无耳目心腹，岂为人欤！乃亦若鹭白乌玄，盖物之本然也，苟染而色之，何可长也？惟忠与孝，待劝而行，讵至孝至忠乎？夫忠孝者，感天地，动鬼神，故有冰鱼、寒笋之事，返风、起禾之应，或饰名沽誉。虽可劝诸，亦可舍诸，则三、五之世忠孝多由于性，三、五之后忠孝多由于劝也。劝之尚不能，况不劝乎？^[4]

先君写真诗

先君写真，得永叔为之赞，而君谟书其侧，崔公孺国博以诗称美，次韵答之：“迁笔褒扬逸少书，孤风拂拂起襟裾。孝心如睹英灵在，世系元承福庆余。永向净居同相好，真置坟。任从深谷改丘墟。君诗意主称人善，义节轩然到古初。”^[5]

种松诗

见里志，谓公少时作。县志、文集等书无之。

谁种青松在塔西，塔高松矮不相齐。

时人莫道青松小，他日松高塔又低。

何岭

何岭巍峨欲接天，清泉直泻白云边。

桃花不点寻常路，从此依稀度九仙。

按文集此诗以游九鲤湖为题，而仙游县志载此诗于何岭下，称何岭距九鲤湖一十里，以何氏九仙名，宋陈谠大书“何岭”二字，知县陈嚞勒石，鲍居士建庵岭畔，与僧如月砌以巨石，里人陈符复捐赀而阶之，乃知文集不免有后人窜易处，故于事或多未确详，本诗直提何岭，而终以度兴化，尚未说到九鲤湖也，故当以何岭为题。

此诗见于蔡襄文集，但林有融认为地点搞错了。

留题紫霄岩

《浪斋便录》云：莆有紫霄岩，九华别山也。唐涅槃祖师卓锡兹峰，因开山专师驯一虎自驭，圆寂同日，虎骼至今犹存。岩有天台桥、雷轰石、罗汉石、石室二洞，其穴通海，每潮时水辄上溢。蔡端明襄尝登临留题长句。迨元至正，寺毁。故老相传止四句云：

十里迢迢上紫霄，半空飞翠望中饶。

雷轰罗汉峰前石，路入天台洞里桥。^[6]

钱塘小阁中小书一绝（陈述古堂前小阁）

绰用新娇生眼底，侵寻旧事上眉尖。

问君别后悉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

与陈伯孙

六合万籁息，秋林月正辉。

琴中弹不尽，石上坐忘归。

按，此首五言绝句不见今刻《端明集》中，而见《仙游县志》。知公集□□而久，诗之散佚者在所不免，此诗其一端也。且如公诗逼真老杜，而道气粹然，有若咏草诗“时平生战地，家惰入春田”之语，真有德者之言，而全诗竟不得见，毋亦美不胜收，当年编纂家各随其质学所近，未遑多取之焉。志乘于闾里旧闻，事有承受，何嫌广拾珠玑，一为遗集，摭取补缺乎。故兹编凡经旧逸佳章，虽小必录，惟夫片语零墨，不汇入艺文，则当排纂事类丛谈，而互见之矣。

林有融《枫亭志》所录蔡襄诗文还有不少。当时他在《枫亭志》中收录这些诗文，可能就认为这些诗文是蔡襄文集中所遗漏的吧？而从林有融编《枫亭志》至1999年蔡氏宗亲会重新编纂《蔡襄全集》的百余年间，《枫亭志》中所收录的这些诗文，其中一部分可能逐渐为后来编纂的蔡襄文集等所收录。上面我所辑录的这些诗文，可称之为蔡襄各种文集的佚散之作。聊录于此，或可方便于日后有志于重新编纂蔡襄全集的君子们采撷。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注：

[1]此帖未见于蔡襄的各种文集中，但见于（宋）洪迈撰，孔凡礼整理：《容斋随笔》卷3《蔡君谟帖》，《全宋笔记 第四五册》，大象出版社2019年版，第47页；又见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 第四十七册》卷1010《蔡襄一七·与昭文相公书》，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46页。

[2]《古香斋宝藏蔡帖》卷一，转引《蔡襄书法史料集》第一六六页。此帖未见于蔡襄的各种文集中，但见于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 第四十七册》卷1012《蔡襄一九·与七哥制干书》，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75-76页

[3]此启未见于蔡襄的各种文集中，但亦见于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 第四十七册》卷1012《蔡襄一九·与大姐书》，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74页。亦见《三希堂法帖》第九册。又见《大玉烟堂法帖》卷二一，《戏鸿堂法书》卷一一，《临书法帖》卷三，《蔡襄书法史料集》第一四八页。

[4]此文未见于蔡襄的各种文集中，但见于（宋）赵善璙撰，程郁整理：《自警编》卷3《齐家类·孝友》，《全宋笔记 第八二册》，大象出版社2019年版，第77页；又见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 第四十七册》卷1015《蔡襄二二·论忠孝》，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48页。

[5]此诗无点校本，亦未见于蔡襄的各种文集中，但见（宋）韩琦撰：《安阳集》卷10《先君写真得永叔为之赞而君谟书其侧崔公》，四库全书本，第4页。

[6]此诗未见于蔡襄的各种文集中，但见于（明）曹学佺：《大明一统名胜志》兴化府志胜卷之四《兴化府》，崇祯三年刻本，第8页。又（宋）蔡襄撰：《蔡忠惠公文集》宋蔡忠惠公别纪补遗卷之下《谈秇》，刻本，第9页。有同名诗，但内容颇为不同：“十里迢迢上紫霄，山尖海角尽来朝。雷轰罗汉峰前石，云锁天台洞里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