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福文化”专题·

22. 古希腊哲学家眼中的财与福

传统福文化展现的财富与幸福之间的深刻关联，为现代幸福经济学的构建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基石。传统智慧不仅揭示了物质富足与精神满足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还启发了当代经济学界对于幸福本质的重新审视，促使经济学研究从单一的物质增长导向，转向探索如何通过促进社会福祉、增强个体幸福感来实现更加全面和可持续的发展。

    (一）西方传统文化中的财福关系

1. 梭伦：善终才是福

每个人的生命旅程都是独特的：有的人带着幸运的光环出生在富裕而充满爱的家庭，似乎生来就注定要享受幸福；有的人虽然起步于贫困，但通过自己的奋斗和坚持，最终也能到达幸福的彼岸。正如梭伦所言，真正有福的人，是那些能够善始善终的人。这句话提醒我们，幸福不是一时的幸运，而是一生的成就。它不仅仅取决于一个美好的开始，更在于我们是否能够持之以恒，不断努力，最终实现并维持这种幸福的状态。这样的人生，才是最值得我们追求和尊敬的。他说：

纵然是豪富的人物，除非是他很幸福地把他的全部巨大财富一直享受到他临终的时候，他是不能说比仅能维持当日生活的普通人更幸福的。因为许多最有钱的人并不幸福，而许多只有中等财产的人却是幸福的。拥有巨大财富的不幸的人只在两方面优于幸福的人，但幸福的人却在许多方面都超过了前者。有钱的人更有能力来满足他的欲望，也更有能力承受大灾难的打击。后者当然不能像前者那样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且也经不住这样的灾难，然而他的幸运却使这些灾难不会临到自己身上，此外，他还会享受到这样的一些幸福：他的身体不会残废，他不会生病，他不会遇祸，有好孩子，又总是心情愉快的。如果在这一切之外，他又得到善终的话，这便正是你所要寻求的人，也就是够得上称为幸福的人了。(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37—38页)

《松鹤延年图》

明代画家童皑所绘。“善终的幸福”在中华福文化中同样表现得淋漓尽致，五福中的“寿”正表达了这一文化内涵。寿福不仅包含着对生命延续的祈愿，而且表达了老年生活的幸福深意。画作以十分精湛的艺术手法表达了一种深邃的意境，描绘了松鹤延年与日常幸福生活的和谐场景。这种善终的幸福，是世界福文化中最令人向往的、最美好的人生写意，它将自然之美与人生之美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展现了生命的魅力和岁月的沉淀。

由此可见，财富的多少并不直接等同于幸福的深度。梭伦认为，即使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力和大量财富的国王，若不能在幸福中结束自己的一生，那么他也不能被称为真正有福。赫拉克利特和其他思想家们也指出，财富与幸福都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处在不断的流动和变化之中。一夜之间，穷人与富人可能互换位置。因此，只有那些能够持续享受自己的财富，并且在生命和健康方面同样幸运的人，才能称得上是幸福的。完美的人生是每个人所渴望的，但它更像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幻影。没有人能够达到十全十美，因为当我们拥有某些东西时，总会失去另一些东西。古希腊哲学家不以眼前的状况为评判标准，而是以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圆满结束来衡量其福分。只有当一个人能够享受他的财富直到安详地离世，这样的人生才是真正有福的。

究竟拥有多少财富才算真正的福气呢?梭伦认为，拥有中等财富的人最为幸福。这是因为，过度富裕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精神压力，那些富豪们可能会将大部分精力用于守护他们的财富，这反而成为拥有中等财富者享受精神愉悦的优势所在。另一方面，虽然财富能够满足人的各种欲望，但事实上，大多数欲望只需中等水平的财富便足以实现，而对于那些需要节制的欲望，放纵它们并不是真正的幸福。梭伦的这一福祉观念，不仅与我们今天倡导的共同富裕、节俭生活、反对贪婪的价值观不谋而合，而且也印证了这些价值观的科学性和合理性，为现代幸福经济学提供了理论来源。

2. 苏格拉底：财富与幸福无关

      苏格拉底对物质利益持有一种淡泊的态度，甚至将财富视为幸福之外的因素。他曾警告说：“有许多人，由于他们的财富的缘故，搞得筋疲力尽，被人阴谋陷害，以至于被毁灭了。”(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67页)“凡是以财富为标准来任命长官的，他以为那样的政府是贵族专政的政府；凡是从全体人民之中选出人来任命为长官的，他认为那样的政府是一种民主制的政府。”(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72页)苏格拉底认为，过分追求财富会让人忽视了真正的幸福生活。

苏格拉底本人的生活也不以追求官位和财富为目标。他曾邀请富人到家中做客，尽管餐宴简陋，但他说，不必过分担心餐宴不够豪华，如果客人通情达理，他们自然会理解；如果客人不能理解，我们也无须为此忧虑。他经常提醒人们，大多数人为了吃而活着，而他自己则是为了活着而吃。对他来说，吃只是生存的手段，而非生活的目的。如果活着仅仅是为了吃，那就与动物无异。当有穷人表示没有物质礼物可以送给他，只能将自己献给他时，苏格拉底认为这是最好的礼物。他强调的是人的精神价值和内在品质，而非物质的丰富。

《农民的舞蹈》

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1577—1640）创作的油画。画中翩翩起舞的农民似乎忘记了尘世的烦恼，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所赐的福泽

3. 德谟克利特：中等财富便是福

关于德谟克利特是否曾研读过梭伦的理论著作，虽无从考证，但两人之间在财富与幸福的观念上展现出的深刻共鸣，却是确凿无疑的，这或许正是智者之间跨越时空的默契与共识。

德谟克利特鲜明地指出，财富并非愈多愈好，中等之财往往比巨额财富更为可靠。他强调：“给人幸福的不是身体上的好处，也不是财富，而是正直和谨慎。”(周辅成编：《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上卷，商务印书馆1964年版，第77页)这一观点深刻体现了他对幸福本质的独到理解。他警告说，若一个人超越了自己的能力与本性去追求财富，往往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陷入痛苦的深渊。因此，他提倡人们不应成为财富的奴隶，而应保持对财富的驾驭能力。同时，他坚决反对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财富，因为这只会带来更大的恶果。生活的愉悦与幸福应成为我们追求的目标，但过度的财富欲望却可能削弱这种愉悦，增加痛苦。他主张适度的财富是维持幸福生活的关键，过多或过少都会破坏这种平衡。因此，他鼓励人们追求一种适中的财富状态，以保持生活的最大幸福感。

既然我们追求的是一种适度的、力所能及的财富，那么就无须对那些豪富之人抱有过度的仰慕，或是滋生嫉妒与怨恨。相反，我们应该学会知足，因为知足是长久的快乐之源。德谟克利特认为，在任何社会中，总会有人显露出贪婪之心，贫富不均的现象也是不可避免的，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保持内心的平和与宁静，即“不动心”的状态，从而过上一种淡泊而充实的生活。

德谟克利特说：“那些贪图财富并且被别人看作很有福气而又无时无刻不想着钱财的人，就会被迫不断地投身于某种新的企图，并陷于贪得无厌，终至做出某种为法律所禁止的无可挽救的事情来。因此不应该追求这一切，而应该满足于自己所有的，并且把自己的生活和那些更不幸的人去比一比。想想他们的痛苦，你就会因自己有比他们较好的命运而庆幸了。如果接受了这一原则，你就能生活得更愉快，并且驱除了生活中不少的恶：嫉妒、仇恨和怨毒。”人生在世，总是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境地。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需要培养一种积极的心态。正是这种心态，为后来心理学中关于幸福的论述提供了丰富的思想源泉。

在当今市场经济的大背景下，德谟克利特的幸福观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只有坚持正直的行为，保持适度的财富，诚信经营，谨慎行事，我们才能真正享受到内心的宁静和灵魂的愉悦，而现代社会中生态破坏、环境恶化等问题，正是人类无止境追求物质财富、贪婪不知足的结果。这表明，德谟克利特的幸福思想至今仍然具有深远的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