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襄在福建的摩崖题刻及其历史文化价值

戴显群

蔡襄（1012—1067）,字君谟，北宋福建路兴化军仙游县人。他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和书法家，更是一个对福建社会发展有过突出贡献的历史人物。蔡襄自天圣八年（1030）19岁举进士后踏上仕途，曾三次在闽任官。任职期间，他体察民情、关心民瘼，曾奏减闽人丁口税，注意兴修农田水利，重视革除民间陋俗，提倡兴学、办医，主持道路植松绿化，督建泉州万安渡石桥(今泉州洛阳桥)，为福建百姓办了不少泽被后世的好事。而流传至今的蔡襄诗文和墨迹，也有许多与他在闽任职的经历有关。同时，蔡襄还在福州和泉州等地的名胜之区留下一些颇具历史文化价值的摩崖石刻与碑刻。

一、蔡襄在福建的摩崖题刻

蔡襄一生非常热爱游历名山大川，在公务之余，他常与师友、门人一道畅游山水。在福州、泉州任职期间，他曾游历了鼓山、九日山等胜景。值得一提的是，蔡襄每游历一处胜景都不忘写诗、题刻，因此也留下不少的摩崖题刻。据不完全统计，蔡襄在福建地区留下的摩崖题刻有十余方。现介绍如下：

（一）蔡襄在福州鼓山、乌石山的摩崖石刻

1.忘归石

位于鼓山灵源洞蹴鳌桥边上的摩崖上。高220厘米，宽80厘米。楷书，纵2行，正字高70厘米，宽56厘米。旁款字径7.5厘米。

         鼓山忘归石

2.国师岩

位于鼓山灵源洞，高220厘米，宽63厘米，楷书，纵1行，字高63厘米，宽50厘米。国师，即鼓山涌泉寺第一代住持神晏国师。神晏，河南汴州人，13岁出家卫州白鹿山。后梁开平二年（908），闽王王审知迎为涌泉寺（华严寺）住持，号定慧大师。王延钧时加号广辩圆觉兴圣国师。“国师岩”无落款，据《鼓山志》《闽中金石略》等志书记载，“国师岩”三字为蔡襄所题。^[1]

鼓山国师岩

3.邵去华、苏才翁、郭世济、蔡君谟，庆历丙戌孟秋八日游灵源洞

位于灵源洞东侧摩崖，高300厘米，宽203厘米。楷书，纵4行，字径39厘米。邵去华，名饰，江苏丹阳人，时任福建转运使。苏才翁，名舜元，桐山人，善草书，时任福建文臣提刑。郭世济，名承规，时任福建武臣提刑。蔡君谟，名襄，时任福州知州，他工书法，擅楷书，为“宋四大家”之一。该题刻为楷书，无落款，字体略同以上两通之蔡襄题刻，当为蔡襄所题。

4.幽幽境

位于乌石山东北幽幽亭边，可惜已佚。《竹窗杂录》记云：蔡端明题“幽幽境”三字于石。《乌石山志》亦云：“庆历间蔡襄楷书，镌山东北幽幽亭，久亡。”^[2]

（二）蔡襄在泉州洛阳桥、九日山的碑刻与摩崖石刻

蔡襄于至和、嘉祐年间两次知泉州，为民做了不少好事，其中尤以督造洛阳桥名闻中外。他在泉州留下的题刻与碑刻有七处：三处在九日山、两处在州治、一处在洛阳桥，还有一处罕为人知。这些题刻、碑刻，南宋知州王十朋都曾看到过。南宋乾道四年（1168）冬，王十朋知泉州，曾为《蔡忠惠公集》写序，其中写道：“入境访公遗迹，则首见所谓万安桥者，与大书深刻之记争雄，且深惜其济川之才而不至于大用。登爱松堂、九日山，则又见公之诗与其真迹犹在，凛然有生气，如见其正颜色坐黄堂时也。”^[3]

1.万安桥记

蔡襄楷书《万安桥记》碑刻，在洛阳桥南岸，现存有二：一为损毁后于1963年摹拟原作重刻；另一为北宋原刻，原露天崖刻于岸左，宣和年间（1119—1125）由泉州知州的蔡襄曾孙蔡桓拓本重刻立于祠内。碑记记载了造桥的时间、年代，桥的长宽，花费的银两及参与的人物等，分刻在两石碑上。碑高2.89米，宽1.46米，厚0.3米，碑字分为6行，每字长18厘米，宽15厘米。全文153字，楷书。

          《万安桥记》碑刻

2.九日山西峰东麓题刻（残缺）

庆历四年二月二十四日，沈衡、蔡襄、庄复□□宜、邑宰夏化育、林口同游延福寺隐君亭留题。

该题刻为楷书，纵4行，每行约8字，字径20厘米，保存较为完整。清代陈棨仁《闽中金石录》有收录此题刻，述其“高一丈广四尺八寸”，与现存相符。

3.九日山奉先寺题壁（已废）

日照溪山生翠光，春深花草杂幽香。

登临谁识迟留意，门外尘埃去路长。

莆阳蔡襄庆历四年二月二十日入延福寺登秦君亭观白云井访北台还书奉先寺壁。

4.九日山飞阳庙祷雨题壁诗（已废）

年年乞雨问山神，羞见耕耘陇上人。

太守自知才德薄，彼苍何事罪斯民？

莆阳蔡襄嘉祐三年夏诣飞阳庙祷雨书壁。

南宋乾道四年（1168），王十朋知泉州，曾前往飞阳庙，题蔡襄诗后云：“贤侯去久迹犹遗，乞雨诗奇字更奇。世俗亡论公政猛，爱民心有彼苍知。”既颂政绩，亦赞其书法。

5.题爱松堂诗（已废）

偏爱东堂砌下松，三年潇洒伴衰翁。

寒声动荡潮初上，疏影弧圆月正中。

清彻纱帷延昼梦，绿涵金盏带春风。

自缘多病绕归思，便觉山林野意通。

该题壁在泉州州治。

6.题安静堂诗（已废）

庭松永昼啭春禽，天气初晴又半阴。

惆怅此生多病恼，正堪行乐独伤心。

该题壁在泉州州治，据说蔡襄著《荔枝谱》，就在于此。

7.书欧阳修撰《韩魏公写真赞》（已废）^[4]

原立于忠献堂，湮没，尚未发现，故少为人知。

蔡襄在泉州的题刻与碑刻，已废者四处，湮没者一处，实在可惜。幸存者应当倍加珍重保护。

二、蔡襄摩崖题刻的文化价值

蔡襄在福建的摩崖题刻、碑刻及题壁主要分布在福州、泉州两地。据不完全统计，两地共有十一方，其中福州四方，泉州七方，而今福州现存三方，泉州现存两方。尽管如此，这些题刻内容丰富、字体端庄俊逸，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有助于提升历史文化名城的文化品位

福州是一座具有2200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城内保存有大量的历史文化遗存，如昙石山遗址、新店古城文化遗址、欧冶池遗址、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等；而曾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以其22处代表性海丝遗址已成功申遗。厚重而灿烂的文化积淀是构成福州与泉州历史文化名城的元素，其中众多的摩崖石刻便是基本元素之一。福州的摩崖石刻主要集中在鼓山、乌石山、于山等名胜之地，尤以鼓山最负盛名。据统计，鼓山共有宋代以来的石刻549处，主要分布在灵源洞、石门、达摩十八景、大顶峰、白云洞等处。灵源洞是全山摩崖石刻最集中之处，有宋代以来的楷、行、草、隶、篆等书体100多方，被誉为“东南碑林”。宋元以来，一大批高官名宦、文人学士，诸如朱熹、蔡襄、赵汝愚、李纲、陈襄、陈列、蔡元定等都在鼓山留下题刻。2001年，鼓山的摩崖石刻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福州乌石山的摩崖石刻久负盛名，全山共有唐至清代石刻200多处。其中有唐代李阳冰的篆书《般若台记》，以及宋代朱熹、程师孟、李纲、陈襄、曾巩、梁克家等名人的题刻。2013年，被公布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此外，于山的摩崖石刻也颇负盛名，全山共有宋至近代摩崖石刻100多方。泉州九日山的题刻亦名扬中外，素以“山中无石不刻字”著称。其东峰和西峰至今保留有宋、元、明、清摩崖题刻78方，明、清碑刻4通，其中尤以“祈风”典礼的题刻最为著名，是研究宋元泉州海丝的珍贵史料。1988年，九日山摩崖题刻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泉州九日山题刻

蔡襄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与书法家，在我国古代政治史、文学史及书法史上具有很高的地位。两宋名臣如欧阳修、苏轼、黄庭坚、陆游、朱熹等人对他给予很高的评价，朱熹曾评价道：“经纶其学，高明其志，立论中朝，尽心外寄。嗟公之忠兮，三陈有诗，诵公之功兮，万安有碑。楷法草书，独步当世，文章青史，见重外夷。……前无贬词，后无异议，芳名不朽，万古受知，英雄不偶，呜呼几希！”^[5]因此，蔡襄在福建的摩崖石刻与碑刻无疑提升了当地的历史厚重感与文化品位，大大地提高了福州、泉州在海内外的知名度。

（二）有助于研究摩崖石刻的书法艺术

福建的摩崖石刻与碑刻数量繁多，形式多样，书体齐全，其中福州鼓山、泉州九日山的摩崖石刻是最为典型的代表。就书体而言，福州的摩崖石刻包括楷书、行书、草书、行草、隶书、篆书等书体，九日山题刻的书体也很齐全，这些摩崖题刻多为名宦名家与地方官员所题，可以说是不可多得的书法艺术宝库。蔡襄作为我国古代著名的书法家，书法艺术有其独到之处，他最擅长楷书，其次行草。其楷书取法唐代颜真卿，端庄严谨，俊逸恢宏，走笔无丝毫苟且；其行草潇洒飘逸，“信手拈来，触处成妙”，得晋唐人之风韵。蔡襄书法艺术能破除时俗流弊，另辟蹊径，下开苏轼、黄庭坚、米芾之新风，在书法史上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蔡襄书法还注重“法”与“意”两种艺术追求，其书法理论重神、气、韵，对宋代书坛的志趣有一定的影响。后世将其与苏轼、黄庭坚、米芾并称宋代四大书法家。蔡襄在福州和泉州现存的5方摩崖石刻皆为楷书。他留在福州鼓山的3方题刻，应是他楷书的精品，不仅字径大、位置显，而且字体端庄雄浑、苍劲有力，可谓是“字字珠玑”。蔡襄的万安桥记碑刻则被誉为撰文、书法、刻工“三绝”。对于蔡襄的书法，苏轼评曰：“君谟书天资既高，积学深至，心手相应，变态无穷，遂为本朝第一。”^[6]可见，苏轼对蔡襄的书法艺术极为赞赏，给予很高的评价。因此，福州、泉州现存的蔡襄题刻，为今人欣赏和研究蔡襄的书法艺术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

（三）有助于进一步了解蔡襄在福建的政绩与文化活动

如上所云，蔡襄曾两度任职福州与泉州。因此，这些题刻为蔡襄在福、泉两地的活动提供一些可靠的资料。蔡襄在治理泉州期间，督建万安桥为最大的功绩。泉州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自五代以来，泉州成为我国重要的对外交通贸易港口，北宋时期的泉州港帆樯林立，百舸争流，中外商贾荟萃。但是，万安渡却成为福建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障碍，这种交通状况已不适应泉州经济发展的需要，因此，万安渡建桥成为十分紧迫的任务。皇祐五年（1053），蔡襄积极着手建桥工作，他带领泉州军民先在江底桥的中线抛下大量的石块，作为桥墩的基础，然后种上海蛎以固桥基，这种方法被认为是世界上生物学运用于建筑的先例，是建桥史上一种创举。嘉祐四年（1059）十二月，大桥竣工，全长1200米，宽5米，桥墩46座，是我国第一座跨海大桥，现代桥梁专家茅以升称其为“福建桥梁的状元”。

蔡襄的九日山飞阳庙祷雨题壁诗，虽然已废，但壁诗却保留下来。此诗反映了蔡襄关心黎民百姓的农业耕作，批评了地方官员没有实行有效的农田水利措施，仅想靠天吃饭的消极思想，只能是“羞见耕耘陇上人”。这无疑是蔡襄勤政爱民的写照。

蔡襄喜好与志同道合的挚友游览名山大川，以陶冶情操，畅谈共同的理想。蔡襄知泉州时，曾于庆历四年（1044）二月二十四日，与同僚沈衡等同游九日山延福寺，并在隐君亭留下题刻。蔡襄在福州时曾多次与他的师友、门人交游，同登鼓山等名胜古迹，并撰文题刻。庆历丙戌年（1046）秋，他与时任福建转运使邵去华、福建文臣提刑苏才翁、福建武臣提刑郭世济等三位同僚挚友一同游鼓山，兴趣之际，在灵源洞刻石纪念。至于“忘归石”“国师岩”这两方最著名的蔡襄题刻，虽然没有记载年代，但不难看出，其题刻年代与游历鼓山情形，大致与庆历年间知福州时与挚友同游鼓山差不多。蔡襄留存至今的摩崖题刻，更多的还是反映了当时文人雅士的文化活动。

鼓山摩崖题刻

总之，蔡襄在福建的摩崖石刻分布较广，形式多样，书法精湛，虽然保存下来的并不多，但却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历史文化遗产。蔡襄在福建的题刻是福州、泉州两城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组成部分，也为我们进一步研究蔡襄书法艺术、蔡襄在福建的文化活动以及其勤政爱民等政绩提供了实物资料。

（原载于《炎黄纵横》2026年第3期，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

注：

[1]参见黄荣春主编：《福州十邑摩崖石刻》第四章《鼓山摩崖石刻》，福建美术出版社2008年版，第62-73页。

[2]（清）郭柏苍：《乌石山志》卷之六《石刻》，海风出版社2001年版，第179页。

[3]（南宋）王十朋：《蔡忠惠公集》序，南宋乾道四年（1168）泉州王十朋刻本36卷，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陈一元据王十朋刻本重修。

[4]转引自傅金星：《蔡襄留在泉州的石刻》。

[5]（南宋）朱熹著，郭齐、尹波点校：《朱熹集》第九册《蔡忠惠像赞》，四川教育出版社，第5778页。

[6]（北宋）苏轼：《东坡题跋》卷四《评杨氏所藏欧蔡书》，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8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