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海上观音

张晓平

再一次来到东山岛，我想起了30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当年有一部东山题材的电影轰动一时，但外界的评价却是褒贬不一，我还记得一位评论家的点评，认为影片可以拍得更好，“可以有海岛观音的戏份，观音应该被寄予更多的象征和期盼”。

这部电影剧作者陈立洲是南平政和人，我昔日好友的哥哥。当年他在福建电影制片厂导演的影片《路》一炮打响，红极一时，谁想新片却成为他的“滑铁卢”(指换导演，剧作者与珠影厂打官司失利等)。为写好、导好这部电影，陈立洲曾在东山岛体验生活，住在岩雅村旧渔寮留下了厚厚导演手记和密密麻麻记满海岛观感和民俗风情的笔录。虽然导演易人，影片总体顺利，产生了反响，甚至轰动效应，但我想，陈导下过一番功夫，岛上朝夕的感悟，笔下人物的心路历程，他若自编自导会是另一番风景。我曾在电话里不合时宜地提及评论家的话，他未置可否。我感觉，尽管那时他已然释然，但如果有可能，他的镜头还会重新对准东山。

东山苏峰山岩雅古村灯塔

这次踏进东山岛，我追寻海上观音似乎要无功而返，不想却在苏峰山得到意外收获，听到了历史和现实的些许回声。

苏峰山是东山岛最高的山，远近闻名，漳州首任军政长官陈元光称之为“宝岛地标”。我初闻此山之名，便觉得奇怪：何以名“苏”?后来才知，竟与北宋的苏子瞻有些干系。更想不到南宋末年，少帝赵员曾在此驻跸脱险，为这海上奇峰平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背后的故事正与观音关联。

东山苏峰山岩雅古村

登上苏峰山那日，先参观了冬古渔港，再来到苏峰山脚下的冬古村。这个依山傍海的古村落，位于乌礁湾、马銮湾交汇的岬角处，三面环海，是第三批国家森林乡村、福建省首批传统村落、漳州市“十佳最美渔村”。同行的林石文曾担任上届村支委，他对村情如数家珍：“冬古有过冬、古雷庄、新乡、岩雅4个自然村，渔村经济主要靠养殖业和海上捕捞业，为东山岛四大渔区之一，近年来发展滨海旅游。去年村财收入达到700多万元。”冬古村落保持着原汁原味风貌，白墙黛瓦，古榕垂须，老井沧桑，青石板错落有致。渔村富了，不少村民搬迁至新港区、新村居住，但老村活力和魅力不减。

山路盘桓而上，半山腰处，苏峰寺赫然挺立，这座千年古刹，历经多次修葺，给人“进山门观大海”的独特感受。寺内，一位老师傅正在打扫庭院，见我们来了便放下扫帚招呼。主持不在，老师傅引我们观看主殿侧墙上的文字记载。地方历史名人蔡保祯《咏川陵行宫》诗云：“南宋帝子宫，结向蜃楼侧。于今海宇清，疑见千宫色。”随着老师傅的述说，当年少帝赵员驻跸苏峰的故事徐徐展开。

“南宋末年，宋少帝赵员被元兵迫逐，南逃避难东山，躲进苏峰的一个小山洞里。一时大雾骤起，遮掩山海，元兵迷失方向，只好停止追赶。夜里，少帝做了一个梦，梦见观音菩萨来到跟前，明示务必留守洞中三天方可躲过追杀。三天后，少帝走出洞口重见天日，果然元兵已经退去。为感谢观音救命之恩，少帝用泥土塑成一尊观音像，供奉膜拜，又在苏峰山筑下‘川陵行宫’。”

“除了少帝塑观音像，可知还有哪些故事?”我问。

老师傅道：“后来一苦行僧行脚至此，在山上岩石打坐，见大海现五彩莲花，观世音菩萨端坐莲花之上，左手持甘露净瓶，右手持吉祥柳枝，慈悲无量，为众人说法。苦行僧豁然开悟，终成正果，从此留在山中修行普度众生。这就是最早‘苏峰岩’之说。”

东山苏峰山

“苏峰不是和苏东坡有关系吗？”我追问。

“听老辈人讲，明拱武年间江夏侯周德兴酷爱此山，称赞此山不歉西蜀峨眉’。苏东坡故里在峨眉山下，曾赠诗友人我家峨眉阴，与尔同一邦’。峨眉既为苏轼家山’，所以周侯爷就将这里命名为苏峰’。”

苏峰之名来历果然有趣。东坡居士一生足迹未到闽南，名字却先到了。若大诗人能来此地，不知会吟出怎样的诗句？

走到寺外临栏望海，顿觉心旷神怡，联想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这原本是佛教的镜悟，在诗人海子笔下竟成为著名的流行语。苏峰观海，正有这种感觉。林石文指向南面，只见辽阔的“海洋牧场”水波荡漾，阳光直射海面，水色变幻无穷，似乎由青转蓝，由蓝转碧，又由碧转青，粼粼地闪着波光，如万千碎金撒落其中。“看，四兽屿——龙、虎、狮、象。”造化神工，四兽静伏沧海，卧虎半蹲欲跃，一副蓄力待发的模样；巨龙最为神气，确有一飞冲天的威武；狮子昂首挺立，摆出傲视群雄的姿态；大象憨态可掬，象屁股还拉着一条尾巴。大海无言，包容万古风情。我忽然明白当年陈元光为何对苏峰山情有独钟。明代慧空法师每日登临苏峰山观海，留下“一峰临海国，万里眼中明”的诗句。我想，这或许就是苏峰山最动人之处——它既是地理坐标，也是精神高地；既连着历史长河，又通向未来航程。

苏峰山还是军事重地，曾在东山保卫战中发挥“第一哨”的地理作用。夜游岩雅古村，对老旧的墙面、狭窄的巷道、人去房空的老屋，留下了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在林石文为我找来《苏峰山风物志》，泛黄的纸页记载着小渔村的风土人情，岩雅最具特色的似乎是“石”的世界：石屋、石巷、石柱、石门、石白、石井、石磨……林石文说起岩雅村周边，林立海上的怪石赏心悦目，井、石磨……林石文说起岩雅村周边，林立海上的怪石赏心悦目，比如“金狮戏球”“猴子窥井”“鸡心引航”“童子拜观音”"仙比如“金狮戏球”“猴子窥井”“鸡心引航”“童子拜观音”“仙人洞”“石龟”“和尚捉鱼”等，一礁一石都是一道美丽风景，甚至移步换景，令人叹为观止。

我一听十分感兴趣，建议翌日专程去看看“童子拜观音”。林石文摇头，说：“看不见，必须雾天乘船在海上寻找方可能遇见观音礁石，这是一件可遇不可求之事。”他多年来仅见过一次观音的尊容。

下山时，我们着实吃了一惊：环山道路面海一侧竟坐满观海人，他们休闲品茗，纳凉赏夜。白日里渔舟唱晚的热闹不见了，夜幕下的大海换了一副容颜，海水阔朗的蓝色已被吞噬，黑乎乎一片，星星点点闪烁着渔船的灯火，海天之间的界线变得十分模糊。

此时回味陈导往事，心中有些遗憾。我想，导演的青睐、评论家的呼吁，正是东山岛魅力所在，新时代的电影人，应该会拍出更多精彩的东山电影。

（原载于福建省炎黄文化研究会、省作协《“走进八闽”旅游景区·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