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眉山出三苏  草本尽皆枯

一

眉山有一山，名为“彭老山”，历来郁郁葱葱、百草丰茂，可就在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的一天，突然花草凋零、树木枯萎。眉山民众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许多年以后，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年，彭老山下诞生了一位不世之才——苏轼。彭老山的灵秀之气，独钟于他一人身上。直到 66 年之后，苏轼去世，才把灵气还了回来，光秃秃的彭老山重新长出了草木。

这当然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但有个名人煞有其事地将之记载下来，宋张端义《贵耳集》：“蜀有彭老山，东坡生则童（童：山岭、土地无草木），死则青。”后来眉山人又进一步发展了这个传说，流行两句诗，朗朗上口：“眉山出三苏，草木尽皆枯。”

吾辈打心眼喜欢这个民间传说，它比杜撰的某某伟人奇人诞生之时，天降五彩之云、紫气东来盈门、红光透顶灿烂辉煌之类的故事，显得独一无二、超凡脱俗。也只有苏轼，才可以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2020 年初夏季节，我与妻自驾到眉州市，很想看看那座神奇的彭老山，但用高德导航和查阅资料，均找不到彭老山。倒是彭祖山就在市郊，是个著名的风景区。心想，能称之彭老，非彭祖莫属，不同称呼而已。请教当地人，答：是也。于是驱车上山。

很遗憾，彭祖山没有任何因苏轼草木皆枯又突然返青的遗迹与记载，但却让吾辈见识了彭祖的长寿养生秘籍。

史料记载，彭祖是轩辕黄帝的第八代孙，曾在武夷山修炼，武夷山的名字就是以他的两个儿子彭武和彭夷名字命名的。他晚年隐居彭祖山，总结出一套自成体系的长生理论与技法，活到130多岁。山中养生殿展示了彭祖三大养生长寿秘诀（导引术、房中术、膳食术）。其中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房中术，几十龛浮雕像，图文并茂，仔仔细细介绍了性爱的姿势、性爱的最佳时辰、性爱如何采补阴阳，等等，让人看了目瞪口呆，不得不赞叹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且开明开放，也让吾辈学习性爱知识的同时欣赏到殿内观众们颇有意思的观图神态。

彭祖先后娶了49个妻子。我以为，这只能说明长寿的最大标准是一个个妻子都熬不过他，又说明房中术的采补阴阳结果只是采阴补阳，还说明了彭祖时代也是男人的时代。

男神哉！眉山出男神，除了苏轼，还有彭祖。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一条平缓的石阶道从山下直通山顶，一共990级台阶、99个平台、9道拐弯，故称“九九长寿梯”。彭祖墓位于天然太极地的阳鱼鱼眼上。我们造访之时，墓前有不少气功爱好者演练太极拳。据说这里是全国气功爱好者向往之地，练功者只要步入彭祖山，顿感中气上涌，愈往上走，感觉愈烈，直至彭祖墓前气感最强。据说奥秘在于天地阴阳二气交会最强处即是太极阳鱼鱼眼处。

那天吾辈走下山去，倍觉神清气爽。

但眉山人认为，一个地方风水如何，还要往大处看。眉山距峨眉山和瓦屋山皆不过百里之遥，特别是瓦屋山，四四方方，平展展山顶十平方千米，堪称中国最高最大的桌山。或许唯有如此巨大的书桌，才够得上让苏轼抒写其辉煌的一生。

二

来眉州市必须拜谒三苏祠。颇有意思的是，这里的讲解员分级别，列入高级的收费高，每趟讲解（约一个半小时）120 元。我有许多问题想请教，便请了高级讲解员。郑老师虽是个年轻女士，但有问必答。对彭老山的解读是：如今眉州没有彭老山，它不是彭祖山，应该是泛指旧时眉山县的众山，“眉山出三苏，草木尽皆枯”即是最好的注解。

恍然大悟，还是陶渊明老先生说得好，吾辈就是“好读书不求甚解”。

三苏祠坐落于眉山城西南纱縠行，为苏家故居。苏轼曰：“家有五亩园，幺凤集桐花”“竹柏杂花丛生满庭”，有古井、瑞莲池、南轩等。三苏祠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如今面积已扩大逾百亩，三苏在天之灵若是有知，该是目瞪口呆或是哑然失笑：如此气派豪屋是咱们老宅吗？！

幸好那五亩园还保留着几样老物件。有一方端砚很珍贵，是苏东坡晚年在海南岛送给学生姜唐佐的。砚台背后有姜唐佐的题记：“元符三年，东坡移廉州，过琼，以端砚赠余为别。余得之，不胜爱之至，而岁月迁流，追惟先生言论邈不可识，因志之以示不忘云。”

园中一井一树让人印象深刻。千年老井清冽依然，可凭栏照影，可讨取一瓢饮。郑老师说，文人饮罢文思如泉涌。每临高考，考生纷纷前来拜谒三苏，并饮一杯古井水，信心满满赶考。一树为荔枝树，是熙宁元年（1068），苏轼为父亲守丧期间所植，曾年年结果，清人赞之“灵沼遗香”。可惜于 20 世纪 90 年代初枯萎了。2004 年树兜被挖出，陈设馆内，成为镇馆之宝，并在原址新栽一棵荔枝树，现已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可能连苏轼自己也没想到，那年他种下这棵荔枝树，将是最后一次亲近生他养他的故土，而后重返京城，迎接他的是波谲云诡、变幻莫测的仕途人生。但无论身处何方，魂牵梦绕的总是纱縠行故宅。且看他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类似今天中央办公厅主任），权高位重之时在《南轩梦语》中所记：“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纱縠行宅，遍历蔬园中……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怅然怀思久之。”再看他白发萧散，贬谪海南之时：“夜梦嬉戏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夜梦》）

父亲的严厉督学，儿子晩年梦中还历历在目，惶恐如初，可见苏洵的“虎爸”教育。

拜谒三苏祠，我有一个重大发现，《三字经》赞扬苏洵27岁以后“始发愤，读书籍”，却没有分析他的目的。我以为他的目的完全是为了督促两个儿子全力“赶考”，以博得功名，来圆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所以发明了“陪读”利器。瞧瞧！老子都“头悬梁，锥刺股”了，两小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苏洵用心良苦的表率作用果然得到回报，两个小子双双高中，而且自己一不小心，又与两个儿子统统被授予“唐宋八大家”的奖牌。于是到了清代，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张鹏翮为他们家撰写的门联最受人推崇：“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苏洵是“唐宋八大家”中唯一没有考中进士的。欧阳修对他的文章评价很高，说可与荀子文章相媲美。

至此，我重大发现归纳为：苏老泉发明了“陪读”，而且让自己成为历史上最厉害的“陪读”，苏轼兄弟可谓是老爸逼迫出来的天才。

陆游是苏轼的铁杆“粉丝”，曾专程寻访偶像故里，登临披风榭拜谒苏轼遗像，赋诗赞誉眉山：“孕奇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读书城。” 确实如此，就在苏轼兄弟进京赶考那一年，眉山参加进士考试45人，考中进士13人，中榜率近1/3。连宋仁宗皇帝也点了赞：“天下好学之士皆出眉山。”陆游晚生苏轼80多年，以研究苏轼文化为乐事。他们相隔年代并不算远，就如 20 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文史专家，回望与研究鲁迅先生一样，许多研究成果十分可信。

但有一点陆游先生研究不够深入，即苏老泉的“陪读”在创建“千载读书城”活动中的突出贡献与深远意义。

还有一点，陆游先生也没意识到，苏老泉妻程夫人对苏家的贡献。苏轼写过《记先夫人不发宿藏》一文，回忆小时候老宅园子里，挖出一个罐子，程夫人观察后，说是别人家的东西，不准打开，再埋回去。有一天，小苏轼读了《后汉书·范滂传》，很受感动，便将书中内容讲与母亲听。范滂办案铁面无私，得罪了很多权贵，被人诬告判了死刑。范滂临刑时跟他母亲告别，说：“儿子要追随黄泉下的父亲去了，不能为母亲尽孝，希望母亲不要太过悲伤。”范滂母亲答道：“一个人既要追求留名千古，又要追求长生富贵，怎么可能呢？你为了理想舍弃了自己性命，我这当母亲的支持你。”程夫人听罢故事，抚摸着苏轼头，说：“儿啊，你能做范滂，我难道就不能做范滂母亲吗！”

苏轼两兄弟的成才，离不开母亲的言传身教。同样重要的是，程夫人还是苏家的经济支柱，她在纱縠行经营几家店面，亲力亲为，经济效益甚佳，让苏家男人一心读书，且过上了小康生活。

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首苏轼悼念妻子王弗的《江城子》词，也是史上公认的悼亡词第一佳作，如今镌刻在中岩山上，让王弗故里的这一方青山绿水，增添了缠绵悱恻的浪漫色彩。

我们听从郑老师建议，驾车出城，沿着岷江之畔而行十多千米，到达青神县中岩山。看到山门挂着一条横幅“苏轼初恋的地方”，不禁莞尔一笑，今人的创意总是充满噱头。中岩山唐宋年代为著名佛教圣地，当地有着“先有中岩，后有峨眉”之说。苏轼的外婆是青神县人，苏轼年少时曾负笈于中岩书院求学三年，传说与老师之女王“唤鱼联姻”，成为千古佳话。

进入山门，徒步三四里地，便临古唤鱼池，上有石壁百仞，下有洞穴深潭，拍掌于潭上，群鱼闻声而出。悬崖上镌刻苏轼手书“唤鱼池”3个大字。池畔矗立着苏轼与王弗观鱼雕像，一站一坐，情意绵绵。据说，因此处的鱼闻掌声而来，老师王方让学生们为之取名，苏轼题写“唤鱼池”，而老师爱女王弗题名竟与苏轼不谋而合，这一“天作之合”让王方喜不胜喜，遂有“唤鱼联姻”佳话。这样的诠释很好，而陆游的题诗更有趣：“春枕悠然梦何许？两枝筇竹唤鱼潭。”陆游曾入蜀游宦多年，不时追寻他心中偶像的足迹，此番来到偶像的初恋之地，联想自己与唐婉的爱情悲剧，难免情景交融，羡慕嫉妒恨，一并表露无遗。

苏轼的3位妻子，数王弗家学最深，她16岁那年嫁与18岁的苏轼。相传，新婚宴尔，苏轼不忘背书，背着背着，突然卡壳。王弗在旁静静地做针线活，悄悄抿嘴一笑，轻轻提示一句，令苏轼大吃一惊，遂翻出满屋子书逐一考问她，皆对答如流。苏轼惊喜异常，对夫人更是敬重有加。但才女薄命，王弗27岁因病去世，留下一个7岁的儿子苏迈。苏轼万分悲痛，几乎无法接受这惨痛事实，他对夫人的思念与敬重永远也不衰减，十年之后诞生了那首情辞凄婉、传诵千古的《江城子》。

陆游赞中岩山为“川南第一山”。山中有摩崖造像四五十龛，青峰冥壑、流泉响石、桫椤银杏、清溪涧道，风景宜人。李白、黄庭坚、范成大等名家曾到此寻幽览胜、吟诗抒怀。如今，探寻先人踪迹，环游一趟，两个小时，足矣。

四

眉州是苏轼（三苏）文化元素最多的一个城市，原先的眉山县干脆命名“东坡区”。来到眉州，除拜谒三苏祠外，还有三苏纪念馆、蟆颐观、古城墙等遗迹可待寻访。还可以漫步东坡外滩，走进东坡城市湿地公园；可以登远景楼，欣赏音乐喷泉和水幕电影；可以游览苏洵公园、苏轼公园、苏辙公园、苏母公园以及东坡竹园。当然，还应该不忘品尝东坡泡菜、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三苏酒，等等。

我以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为主要依据，公正地评说“东坡菜”如今的地理商标：东坡肉应属黄冈，东坡肘子应属惠州，东坡鱼应属杭州，唯有东坡泡菜非眉州莫属。

我们对四川泡菜印象甚好。20世纪80年代中期，邻居是一位从攀枝花市调回家乡的专业技术人才，他带回了特制的四川泡菜坛和娴熟的腌制技艺，从此让我们见识了一道美味佳肴。此番来到眉州，发现竟有一座中国泡菜博物馆，顿感眼睛一亮，岂能不去参观学习一下。

展馆里苏轼文化元素醒目，有东坡字体书写的“三千年泡菜，中国人味道”为主题的浮雕；有苏轼《菜羹赋》《诗论》记述的关于泡菜制作的法则；有被誉为“天下第一泡菜”的眉州泡菜，又被称为“东坡泡菜”；还有眉山泡菜跟随苏轼宦居、游历足迹，声名远播海内外……

所以莅临眉州，必须品尝东坡泡菜。

东坡泡菜，国人味道，雅俗共赏，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