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进京赶考路 行读多欢畅
有时候真羡慕古人的旅行,出一趟远门,可以花几个月的时间在旅途上。比如苏家父子仁,从眉山往汴京(今开封)赶考,用了近三个月时间旅行;走了一趟“难于上青天”蜀道,领略阆州(今阆中市)的千年文脉,见识剑门关的险峻壮丽与翠云廊的万株古柏,探寻明月峡与石门栈道的奇崛沧桑:而后从汉中经风翔府,到扶风,过长安,出关中,至渑池,抵京城。
原来这就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行读尽酣畅。
一
苏家父子仁进京赶考,其实一点也不“赶”。他们前一年冬就从眉山从发,第一站到成都,拜谒了益州知州张方平。张方平是宋仁宗朝的重臣,喜欢结交蜀地名流,自然赏识学富五车的苏询。苏洵到成都的目的,是把两个儿子介绍给这位大官。张方平读了苏轼兄弟的作品,大为赞赏,即提笔给当时被尊为文坛领袖的欧阳修写了一封推荐信。苏轼对此事铭记在心,曾回忆:“轼年二十,以诸生谒见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
后人考据,张方平与欧阳修的政见并不一致,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出于公心为国家举荐人才。从中也可一窥仁宗时代的政坛文坛风气多么正能量,难怪现在有些自视颇高的知识分子很羡慕宋朝。
成都至少唐朝之前就被认定为“宜居城市”,有李白诗为证: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
苹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杜甫对成都描绘也一改诗风,出乎意料的“小资”:
风含翠筱娟娟净,雨衰红蕖冉冉香。
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
据说苏家父子仁是从眉山乘船进入成都的,那两岸的诗情画意一定让他们想起李杜的诗篇。
21世纪初,大导演张艺谋为成都旅游策划了一句广告词:“成都是一个来了就舍不得离开的城市。”声名大噪,流传至今。
我的一位当地朋友的说法更接地气:“我们成都人喜欢耍安逸。”汶川地震后的次年,我到成都出差,适逢周末,当地朋友领我去郊区的一座桃花山。只见满山遍野桃花灼灼,上百张麻将桌错落有致于花下,蓝天白云阳光和煦,男女老少欢声笑语,搓麻声声春风里,桃花人面相映红。朋友说,周末和家人朋友聚会,赏赏桃花,搓搓麻将,品品农家菜,耍耍安逸。我的感觉是,成都人大灾之后对生活的倍加热爱与珍惜,是知足常乐的难得情怀。
当地朋友还告诉我们,要了解并融人成都的安逸生活,必须逛逛宽窄巷子,泡泡茶馆,看看川剧,尝尝小吃,缺一不可,没有十天半个月不行。耍安逸首先得让时间慢下来。
二
2020年大暑季节,我与妻自驾到阆中古城。在贡院的进士馆里,看到这样的介绍:苏轼于仁宗至和二年(1055)冬赴京应试过阆中,在读书岩题“将相堂”等字;元祐中再次到阆中,为“会经楼”题额。读书岩位于阆中大象山上,现为四川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相传北宋阆中人陈省华带领3个儿子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在此读书,后来尧叟、尧咨高中状元,尧叟、尧佐官至宰相,尧咨成为将军,故又称“状元洞”与“将相堂”。现存碑刻20多通,最为珍贵的是宋真宗御书“紫微亭”和苏轼所书“将相堂”。
阆州自古文风鼎盛。进士馆中还记述:今阆中市辖区内可考的进士有116名,其中含状元4名、武进士17名。著名的有“唐朝张环兄弟七人皆进士”。陈氏三兄弟励志的故事赫然榜上。陈氏三兄弟年代距离苏东坡不过数十年。相传,那个以“砸缸”闻名的小司马光,曾被他父亲司马池带到读书岩,瞻仰陈氏先贤。司马池令小司马光双手捧砚,自己题写了“南岩”二字。如今南岩上建有纪念司马光的捧砚亭。窃以为,苏轼、苏辙也应该是让苏老泉带领着前往读书岩瞻仰学习,要求晚上各写一篇心得体会的。所以我又怀疑,当年才21岁的赶考的“诸生”苏轼,怎么敢在读书岩题刻呢?“将相堂”3个字或是成名后所题?
如今的阆中,被誉为“中国四大古城”之一(另是平遥、丽江、歙县)。十多年前,中央电视台一句广告词:“我在阅中古城等你一千年。”印象甚深。今日到此一游,发现古城的风水全赖于嘉陵江。所以来到阆中,一定要登临白塔山或锦屏山,伫立古城对岸这两座山头俯瞰全景。那条宽阔的嘉陵江绕着古城,工整得就像圆规所画。江与城,构成一幅天然的太极图。这大概便是山水之灵秀、文脉之深远的奥秘所在。
三
苏家父子仁溯嘉陵江而上,自蜀道金牛道而行,人剑门关,走进百里翠云廊。
千百年来,李白的一首《蜀道难》,使剑门关名闻天下。而今,走近它时,却更为百里翠云廊深深震撼一这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多且最“老”的侧柏。
剑阁县有资料显示:该县古驿道以今天的普安镇为中心,贯通17个乡镇,两旁现存侧柏7902株,最高树龄达2300年。俗称“三百里程十万树”。
如今的剑门关景区包括翠云廊,有多个闪亮的头衔:国家自然与文化双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森林公园、5A级景区。
据地方史记载,剑门蜀道最早的一批柏树植于秦朝。现沿线胸径2米以上、树龄2千多年的古柏,应为秦始皇下令所植,统称“皇柏”。三国时期,张飞任巴西(今阆中市)太守时,号令大修官道,广植柏树,迎来翠云廊大规模植柏黄金时代,后人称之“张飞柏”。宋仁宗赵祯于1025年颁布诏令:“剑门关直人益(今成都)道路,沿官司道两旁,每年栽种土地所宜林木。”据说,这是有史以来可考的唯一皇帝领发的植树令。
这位宋仁宗皇帝最是欣赏苏轼兄弟,当他主持好制科殿试返回后宫,一边更衣一边就喜滋滋地对皇后说:“我刚才为宋家子孙挑选了两个宰相之才。”这两个宰相之才指的就是苏轼与苏辙(后来苏辙果然官至副宰相)。宋仁宗在位时间42年,是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他性情宽厚,不事奢华,被史学界誉为开创“仁宗盛治”的千古第一仁君。清乾隆皇帝曾说:“平生最佩服3位帝王,除了爷爷康熙和唐太宗,就是宋仁宗了。”
遗憾的是,宋仁宗讲了那句赏识苏家两兄弟的话,7年后离世,不能进一步栽培苏家两兄弟。更遗憾的是,继任皇位的英宗,同样赏识苏轼,想提拔他为知制诰(朝廷起草诏书的官职),却被宰相韩琦所劝阻,说:“苏轼是能成大器的,今后必然会被皇帝所重用。只是现在破格起用,对他成长反而不利。”但料想不到,英宗4年后离世,这大概就是天意。其实,当时破格起用,也就起用了,都是韩老夫子多事。当然,历史没有“其实”。
当苏家父子仁行走在翠云廊之时,仁宗诏令所植的柏树,已长成30年的参天大树。而今,我徜徉在浓荫蔽道的长廊之中,它们皆步入千岁行列。突然发现,千岁在这里不是老态龙钟,才是承上启下的中坚力量。它们仰望前方两千岁的秦皇柏,注目身后一批批年轻柏树。似乎让我浸润在中华传统文化长廊之中,感悟到一种继往开来的气势。
翠云廊的柏树是有故事的。有一株以“剑阁”命名,树龄逾千载,高达十丈余,干如松,皮如柏,果如松,裂纹如柏,属柏木珍稀品种,被誉为“松柏常青树”。众多古柏被冠以历史名人或事件或形状的名字与名称,如“迎宾柏”“夫妻柏”“犀牛望月”等。颇有趣的是,演绎蜀汉的故事最多,有“桃园结义柏”“隆中对柏”“张飞柏”等。
万株古柏,厚重遗产,怎不令人顶礼膜拜。如果在神州大地评选最美十大景区,我一定投翠云廊一票。
四
明月峡是嘉陵江的一处险峡栈道,是古巴蜀通往关中的金牛道必经之路。据考,栈道开凿于战国初期,至今尚有400多个孔洞留在万丈悬崖之上,让你拾头仰望之际,想起李白那首既是浪漫主义又是现实主义的诗篇:“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勾连。”一举解决了“不与秦塞通人烟”的难题。
欧洲人夸耀,古罗马阿庇亚大道建于公元前312年,是公认的陆地交通“世界之最”,而金牛道古栈道于公元前316年已畅通。可见古栈道建造的时间比古罗马大道还要早。到了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北伐曹魏,又多次修建。北宋时期还专设有桥阁官管理栈道。苏家父子仁行走明月峡之时,一定欣赏到著名的“萧何碑”。据载,碑文铭刻了萧何为筹集军粮而抢修栈道一事。只可惜“萧何碑”已毁于洪水,今人看不到原物。幸好一些古迹犹在,如“明月神龟”,乃是一对石龟,一只在江中,一只在岸上,每逢水淹过江中龟,这里的百姓就赶紧收割河边庄稼;如果洪水淹过岸上龟,则赶紧搬家。还有“纤夫石”,那是沿岸石头上留有船工拉纤时纤绳磨过的深深槽痕。无论是千年前的苏家父子仁还是今天的游客,只要注视着收藏千百年时间的纤石,都会轻轻地一声叹息。
据说明月峡是保存最好的古栈道。吾辈今日到此一游,发现它竞标识为“古今六道于一峡”的中国道路交通博物馆。“六道”即:嘉陵江水道、先秦栈道、金牛驿道、纤夫道、宝成铁道、108公路国道。108国道的前身即是1938年建成的川陕公路,是抗日战争时期联络前后方的重要供给线,位于古栈道上方的绝壁,用人力硬凿成半隧道式的公路,形成著名的“老虎嘴”。当年也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的产物,而今成为电瓶车行走的景区环线。
古栈道的对岸是宝成铁道,一样的绝壁危崖,铁道线时隐时现其中,时不时就有列车飞驰而过,依然十分繁忙。宝成铁路建成于1956年,吾辈曾在小学的课文里读过它。它的建成,改变了“蜀道难”的局面,成为我国沟通西北到西南的第一条铁道线。
历史的发展与科技的突破,古人无法想象今天的交通状况。其实,今人也无法想象未来的交通状况。不知这是喜还是忧。
次日,我们行走汉中,慕名寻访石门栈道。这是一处精心恢复的古栈道,它诠释了古代南起汉中褒谷口,北到眉县斜峪关的“五里一邮、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的模式,但它却是在原址上抬高70米复建而成的。仿古栈道蜿蜒于风光旖旎的人工湖畔,行走其间,却让人时时惦记着因1970年兴建水电站而被淹没水中的古栈道。
褒斜古栈道被誉为“古栈道之冠”,自然与文化遗产众多。石门隧道内外百米曾有从东汉至明清的上百种摩崖石刻,1961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水库蓄水前,十三种摩崖石刻被凿迁至汉中市古汉台内保护,现专门设有十三品陈列室。其中曹操手书“衮雪”两字摩崖尤负盛名,据传建安二十年(215)与二十四年(219),曹操两莅汉中,见石门峡石多浪涌,书“衮雪”以抒怀。后人有诗赞日:“滚滚飞涛雪作窝,势如天上泻银河。浪花并作笔花舞,魏武精神万顷波。
当年,苏家父子仁举着火把,如饥似渴解读洞内外摩崖石刻。此时,我感觉又增加了一条学识:原来读万卷书,包括读镌刻在万里路上的书。
苏轼写下了《南望斜谷口》一诗:
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
西观五丈原,郁屈如长蛇。
有怀诸葛公,万骑出汉巴。
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楊。
五
我们跟随苏家父子仁的赶考足迹,从巴蜀自驾到汉中,盘旋两日,因溽暑难当,只好调转车头,西行陇南与甘南。此番跟随苏家父子仨进京赶考路虽只领略一段,已足以让我满眼风光,行读酣畅。唯感遗憾的就是慢不下来:
高速公路四通八达,驱车顺畅,慢不下来;
古驿道多已荒废湮没,无从可探,慢不下来;
大江小河处处皆是水库大坝,船行不得,慢不下来…
总之,改革开放40年,中国就是一个赶紧向前走的国家,已经慢不下来了。
似乎三四十年前,像苏家父子仁那样旅行生活还不太陌生,那种行读的好处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还似曾相识。我的一个邻居,1977年考上了哈尔滨工学院,从福州乘火车到学院报到,必须经北京转车,四天四夜方可到达。那时的火车拥挤得很,吃饭喝水如厕都很费劲。他精心照料一位漂亮的女同学,纯粹是火车上邂逅的,到了哈尔滨就成了女朋友,后来就成了妻子。这个美好的故事让整个小县城家喻户晓、争相传颂,令只考上本省院校的吾辈考生们郁郁寡欢。
其实,那个年代的许多姻缘和友谊都发生在旅途中。比如,我姐参加了“文化革命红卫兵步行串联”,高举红旗,脚瞪草鞋,跋山涉水也扒车逃票,革命征途上同学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再正常不过。于是后来,她的一位男同学就成了我的姐夫。我也参加了“文化革命大串联”,收获的是一生的友谊:我与克忠同学做了分工,我的背包是一床棉被,他的背包是食物与日用品。我们挤上了不同的火车厢。当我饿得看到一只蜜蜂都想咬它一口的时候,听到车窗外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并扔进了一包饼干。原来,他也在挤得水泄不通的车厢动弹不得,每逢停车便从车窗爬下,一个车窗一个车窗地找我…
慢生活的行读年代确实值得留恋。但留恋归留恋,想回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