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进京候官路  长江何瑰丽

一

苏家父子仨进京赶考，以旱路为主，行程近3个月。4年之后，他们又从老家眉山进京。此回是举家迁往京城，候官赴任，以水路为主，路途花费了近5个月时间。

当苏轼与苏辙兄弟俩在汴京荣登科第榜之时，想必第一时间给远在眉山的母亲报上喜讯。作者行文至此，不得不对羡慕“从前慢”的现代人泼洒一瓢冷水，因为彼弊端让人痛断肝肠：兄弟俩三月初八参加廷试，双双高中，苏轼还赢得榜眼郎(第二名)称号。据说，陪考的老父苏洵感慨万分，口占一诗：

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

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但这等发端京城，惊动天下的头号新闻，竞然整整一个月过去，未能送达四川眉山，致使卧病在床的母亲，望眼欲穿喜报，终未如愿以偿，于四月初八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苏家父子仨惊悉噩耗，仓皇出京，奔丧返蜀。苏洵为程夫人茔葬于武阳安镇山下老翁井畔，筑亭，作《祭亡妻文》，哀叹：“归来空堂，哭不见人。”最是感激她教养了两个儿子：“昼夜孜孜，孰知子勤。”

轼与辙依礼守制 27 个月。嘉祐四年（1059）十月，苏洵决定举家迁往“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室”。偕两位新科进士与两个年轻媳妇共五口人，其实是六口人，长媳还怀着孕呢。一家子一条船，自眉州入嘉陵江，经戎（宜宾）、泸（泸州）、渝（重庆）、涪（涪陵）、忠（忠县）、夔（奉节）诸州，下三峡而抵荆州度岁。

此时的苏轼，已无赴京赶考时的忐忑不安，胸中激荡的全是济世安民的政治抱负，恨不得很快跃入权力世界之中，为生民福祉做一番事业。

他豪气凌云地抒怀：

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

——《初发嘉州》

故巢何足恋，鹰隼岂能容。

——《涪州得山胡》

二

在乐山市郊外，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汇流之畔，有一尊高达71米的摩崖弥勒佛，即是国人熟悉的乐山大佛。2020年8月间，中央电视台播放：这里洪水滔滔，眼看漫入乐山大佛脚面，令人揪心，所幸抗洪勇士用沙包阻击，佛脚虽湿但未遭浸泡。

乐山大佛开凿于唐代，历时90年才完成，是我国最大的摩崖佛像。落成时，依山建9层楼阁为之庇护，极是壮观。苏家父子仨到此一游时9层楼阁尚在，不若现今全身裸露在外。乐山大佛景区也称“凌云山”，山中摩崖石刻留有苏轼的诗与大幅的“佛”字，景区中的苏园、载酒亭、东坡楼等皆与苏轼有渊源。

苏轼任杭州太守时，曾写一首诗送一位去嘉州做太守的朋友，前四句为：

生不愿封万户侯，亦不愿识韩荆州。

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

该诗抄袭了李白还揶揄了李白。李白年轻时写了“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苏轼认为连韩荆州的马屁也不用拍，只想做一个嘉州太守，时常到凌云山喝酒游玩就满足了。好事之人就凭这一句诗盖了一座载酒亭，明嘉州知事郭卫宸便在一旁手书“苏东坡载酒时游处”几个大字，更有后人又在下面刻了“仰苏”两个大字。

东坡楼本是明朝魏忠贤的生祠，魏倒台后被改名“东坡楼”。但人民群众发明创造了苏轼在此求学过，并在此教导龙王三太子的故事。横匾“东坡楼”三个字是黄庭坚的集字。黄庭坚是著名的“苏门四学士”之一，晚年贬官戎州，慕名到老师推崇的嘉州一游，留下一首《凌

云纪游》：

凌云一笑见桃花，三十年来始到家。

从此春风春雨后，乱随流水到天涯。

一诗成谶。一年后，苏轼从海南获赦北归，病逝于常州。四年后，黄庭坚病逝于广西宜州。

三

宜宾市号称“万里长江第一城”。2018年7月17日，江滨公园里苏轼与黄庭坚并肩而立的青石雕像，成为携手迎击洪峰的网红人物。那天，宜宾迎来罕见洪峰，江水很快上涨，逐渐漫到两位文豪的脚面、膝盖、腰间。此时，网友拍下第一幅照片并调侃以话白，苏轼捋着胡须眺望上游，对身旁的黄庭坚说：“我愿三江化成酒，浪来一口喝一口。”黄叹曰：“都啥时候了还吟诗。”第二幅画面，洪水到达胸口，黄说：“东坡兄，这酒有点上头。”苏答：“不，有点淹头。”第三幅画面，洪水淹至黄庭坚脖颈，已不见苏轼，黄大呼：“东坡兄，你醉倒啦！”原来，罕见的洪峰淹没了四米高的苏黄雕像，并冲倒了苏轼。

这对雕像表现了当年苏轼与黄庭坚相会于思坡（今宜宾翠屏区思坡镇会诗沟）饮酒作诗的故事。雕像基座上刻着苏诗《戎州》与黄诗《荔枝绿颂》。

黄庭坚谪居戎州期间，苏轼被贬海南儋州。有学者论证苏黄未曾相会于戎州，但宜宾人民坚持矗立两位文豪相会于长江之滨的雕像。洪水冲倒的雕像很快修复一新。

今天的游客莅临斯城，必须到长江地标广场打卡。伫立广场，眺望金沙江滚滚西来，岷江滔滔南下，两江一清一浊，交汇于合江门，顿感茫茫江水来自天外；也可登船游江，船中看城，古城有如飘浮在江上。

临江广场有两个大平台，当地人告诉我们，广场是个龙头形状，上平台是上唇，下平台是下唇，两边步道是龙须，两端的圆洞是龙眼。长江宛如一条逆流而上的巨龙，而宜宾合江口就是昂首冲浪的龙头。

吾辈最是欣赏“巴蜀怪才”魏明伦创作的《宜宾赋》。这篇 1500余字的长赋镌刻在 1300 余米长的“竹简”上，仿佛徐徐展开于巨大的广场书桌，书卷之韵，沉稳厚重，让你诵读之际，口齿生香，一气呵成：

    天下游人，品评万千山水，问何处适宜宾客？

    长江重镇，吸引五湖四海，到此城际会风云。

广场地面有“宜宾十景”浮雕：蜀南竹海、兴文石林、悬棺之谜、五粮液酒城、李庄古镇等。窃以为可作为《宜宾赋》的注脚。

四

苏家父子仨听说忠州（现忠县）有一座屈原塔，便泊船上岸，专程前往。忠州古属楚地，但屈原未曾莅临，应该是忠州人崇敬屈原，追怀思念，故建塔供人凭吊。

苏轼写下五言长诗《屈原塔》：

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

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

……

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

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

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

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

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

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苏轼为诗注：“在忠州，原不当有塔于此，意者后人追思，故为作之。”对此诗中给出自己的理由“南宾旧属楚”，推测修建者“应是奉佛人”。紧接着一个转折“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即表示对塔的考证不感兴趣，唯有屈原的节操与精神才是永恒的。

忠州屈原塔今安在？庚子年夏，我们在忠县的白公祠内一睹它的风采：3 座状似华表实为汉阙的建筑矗立于公园半山腰，最高的一座名曰“无铭阙”，已有 1800 多年历史，它原立于忠县古驿道旁，因建三峡水库搬迁至此，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导游告诉我们，当地专家认为，这座高达 6 米，没有铭文的汉阙，就是苏轼凭吊的屈原塔。

也许苏轼的这首诗也是后来专家考证屈原塔的依据之一。白公祠系明代忠州人为纪念白居易而修建的。白居易曾任忠州刺史两年，写下100多首诗词。苏轼是白居易的“粉丝”，将因苏轼而闻名的屈原塔移迁于此，也是适得其所。

如今，忠县最负盛名的风景名胜是石宝寨。从白公祠沿江而下约40 千米，便可泊岸有“江上明珠”美誉的石宝寨。20 世纪 90 年代初，“告别三峡游”曾风行一时。1995 年 5 月间，我与 5 位同事费尽心机，抢购到重庆至汉口的“太升号”游轮三等舱船票。游轮傍晚起锚，次日中午到达石宝寨。

相传女娲䃼天时掉落一粒五色石于长江之中，化为孤峰壁立，遗世独立，于是被称为“石宝”。明末，农民起义军占之为寨，故得名。崖壁有依山而建的 12 层 56 米之高全木质结构的塔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曾被美国探索频道称为“中国七大景观”之一。那日，我从山脚拾级而上，气喘吁吁登上塔寨，凭栏望远，滚滚长江，气势磅礴，唯有一遍遍长啸：“大江东去！”方可尽兴。20 年之后，我又乘游轮于重庆，顺江而下，再登石宝寨。此番不需从山脚开始攀登了，因为三峡大坝已让江水抬升至塔寨底层，原来孤峰壁立高达数百丈的石宝寨，已成为茫茫人工湖中一个涟漪阵阵的小盆景。

山东大汉的击鼓豪迈摇身一变江南女子的低吟浅唱。

五

奉节号称“中国诗城”。名副其实。历史上著名诗人差不多都到斯城打过卡。名人名诗不胜枚举，千古传唱便有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杜甫的“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等等。

“告别三峡游”那年，船泊奉节，吾辈上岸观看依斗门。这是一座古城面临长江的南门，因杜甫的“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的诗句而更名。暮年的诗圣，怀着对京华故国的无比怀念，对盛唐气象的无限期待，至死不能归乡，成了心头永远的伤痛。依斗门也成了奉节物化的记忆与标志。后来依斗门虽犹在，却是整体拆迁、易地重建的产物了。据说，2002 年底，奉节古城最后一批建筑随着一声声巨大的爆破声沉入水底，有人用“千年诗城瞬间消失”的题目予以报道。那日，依斗门下，聚集一批本土诗人，齐声吟诵杜甫《秋兴八首》组诗，场面令人动容。

苏轼咏奉节诗有《白帝庙》《八阵碛》《永安宫》等。

白帝城距奉节城东约8000米，背倚高峡，面临长江，东依夔门，西傍八阵图，气势雄伟。原来从山脚下拾级而上，要攀登近千级石阶，才可到达白帝庙前。三峡工程建成后，水位抬高，现今的白帝城四面环水，另是一番景色了。三国时期，刘备在夷陵之战中大败于东吴，兵退于此，在永安城（今奉节县夔州城）永安宫托孤于诸葛亮。约在唐代之前，白帝庙就成了祭祀刘备与诸葛亮的著名庙祠，从此名声大噪。苏轼这三首诗就是凭吊三国英豪的。

朔风吹入峡，惨惨去何之。

共指苍山路，来朝白帝祠。

——《白帝庙》

六师纷未整，一旦英气折。

唯余八阵图，千古壮夔峡。

——《八阵碛》

千古陵谷变，故宫安得存？

徘徊问耆老，唯有永安门。

——《永安宫》

白帝城现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里也是观赏长江三峡中最险也是最短的瞿塘峡的最佳位置。夔门两岸高耸陡峭的白盐山、赤甲山夹江对峙，形成一幅雄浑之景，正是人民币十元纸币背面的图案。

六

船入三峡，苏轼在《入峡》诗中描述：

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

萦纡收浩渺，蹙缩作渊潭。

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

过了瞿塘，经滟滪堆，穿越巫峡，山隘诡怪，为天下之险；险峡之后过险滩曰“新崩滩”，水流湍急，白浪汹涌，水中潜伏锐石，船触上即沉没，为峡中最险之处。苏轼诗云：

扁舟转山曲，未至已先惊。

白浪横江起，槎牙似雪城。

番番从高来，一一投涧坑。

江中鱼都被大浪冲到滩上，暴鳃而死。船行至此，遇到大风雪，停航3日，苏家父子仨到附近村落买到酒，便在船上喝酒赏雪。船外白雪霏霏，舱内暖意融融，如此诗情画意，自然不可无诗。在之前的小寒季节，途中遇到第一场雪，苏轼便提议学“欧阳体”作《江上值

雪》诗。按照欧阳修当年限制，咏雪不得用盐、玉、鹤、鹭、絮蝶飞

舞之类的比喻，并再加上不准用皓、白、洁、素等形容词。这是难不

倒 3 位文豪的，他们才思敏捷，各有佳作，苏轼写出了：

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

这便是年轻苏轼的文思，新颖、形象。

现代人对三峡的兴趣不亚于古人。吾辈首次游三峡时，心情无比激动，曾怀揣刘白羽先生《长江三日》作导游。当船过瞿塘峡之时，伫立甲板上，顿觉山高峡窄，云天一线，真正体验到什么是大山压顶。脚下江水汹涌，奔腾呼啸，游轮疾驰而过，顿觉右边白盐山粉壁最大

幅题刻“夔门天下雄，舰机轻轻过”也太举重若轻了。巫峡是三峡中最长的峡谷，以幽深秀丽的十二峰闻名，其中的神女峰最具魅力，唐代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成了千古绝唱。所以今天游客，寻找眺望神女峰是游三峡的重头戏。刘白羽先生描绘西陵峡之险用了一首民歌：“西陵滩如竹节稠，滩滩都是鬼见愁。青滩泄滩不算滩，控岭才是鬼门关。”可以作为苏轼《入峡》的注脚。但自从葛洲坝与三峡大坝建成后，三峡再无险滩了。

船行出峡，迎来江南一片平原，苏家人额手相庆，庆贺闯过了三峡鬼门关。至夷陵（今宜昌），苏家父子仨专程拜访了因欧阳修而闻名的至喜亭。至喜亭位于宜昌三游洞顶，始建于宋朝峡州（今宜昌）太守朱庆基。欧阳修被贬夷陵县令时，为此亭撰写了《峡州至喜亭记》，使之成为峡州三大胜境之一。当年登斯亭，可俯瞰西陵峡口水流陡降之壮观景象。而今水位抬高了 30 米，登斯亭只能远眺南津关外气势雄伟的葛洲坝了。

值得一提的是，三游洞风景区的名字有两个典故，唐代诗人白居易、白行简、元稹三个人曾一起游过此洞，人称“前三游”；苏家父子仨为至喜亭而来的游览，人称“后三游”。

苏家的客船行驶了整整60天，经过11个州郡26个县，十二月八日抵达江陵（今荆州），已近年关。苏洵决定全家在江陵过完春节，再从陆路北上京师。

苏家父子仨把途中所作诗文100多首编为《南行前集》，其中苏轼诗42首。在江陵驿站，苏轼为之写了序。之后把从江陵至汴京途中所作诗文合编为《南行后集》。

七

北宋内河船运已达到相当发达的水平。宫廷画师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研究宋代内河船极为珍贵的资料。在汴河的画面中，有客船、货船、漕船、游船等，客船两舷都有相当大的方窗，通风、采光条件很好。客船有一二十米长，载重量可达几十吨。既然北宋内河船运已如此发达，苏洵率领的举家动迁京城，毕竟是件体面的大事，何况大媳妇又怀孕在身，以此推理，苏家雇的一定是一条上档次的客船。

苏家60天的船旅生活，堪比当今长江游轮的“豪华游”。古人行旅，旱路以骑马、坐轿与徒步为主，确实异常艰辛，所以常常选择水路旅行。乘船靠的是风力与纤夫，旅客除了承担安全风险外，其实并不艰辛，况且北宋有的客船设施之先进，足以让现代人羡慕了。吾辈1995年的那趟“告别三峡游”，搭乘“太升号”游轮，购得三等舱票（300元），舱内8名旅客分为4个上下铺，共享一个不能打开的圆形窗户。与苏家包了一条客船相比，档次高低由此可见。

2013 年秋季，我与妻搭乘长江邮轮“黄金号”，从重庆到宜昌。该游轮俗称“五星级酒店邮轮”，每个客舱只住一两人，都配有临江阳台。比起苏家客船的档次，自然高过许多。这应该归功于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否则，现代人的船之旅档次还不如一千年前的古人，时代的进步岂不成了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