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2 10:12 来源:福建炎黄纵横 作者:唐 颐


·“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黄楼明月 太守遗风


 

黄楼,是苏轼领导徐州全城军民抗洪胜利的标志;黄楼,是苏轼走上全国文坛盟主的最先高地。

徐州古称“彭城”,因战鼓“嘭、嘭”之声而得名,是中国最古老的战场,黄帝大败蚩尤之战就发生于此。纵观古今,中国内战,每以徐州得失为关键。刘邦与项羽的楚汉之争,曹操与袁术的彭城之战,直至唐、宋、元、明、清,每次改朝换代,都有战事发生于斯。现代战争中,著名的莫过于抗日战争中的徐州会战(包括台儿庄血战),和中共与国民党大决战的淮海战役。

几千年沧桑岁月,徐州在刀光剑影和枪林弹雨中赢得一顶血色桂冠。

熙宁十年(1077)四月,41岁的苏轼从密州调任彭城知州。3个月后,即面临一场彭城生死保护战,只是这场战争是人与自然的决战。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的曹村决口,恣意泛滥,淹没45个县,浩浩荡荡,兵临彭城,城外水位高达二丈八尺,离城墙头仅三寸之差,彭城岌岌可危。

此时的苏公,按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中描述:“一个充实、完满、练达、活跃、忠贞的干练之才。”生死攸关之际,他亲率五千民夫,身先士卒,指挥在抗洪第一线。此时,下属来报,城里富人纷纷收拾细软钱财,聚集城门口,要求出城避难。苏公迅速登城,只见城门下黑压压一大批扶老携幼、提箱背包的逃难者。他深知,此时全城人心惶惶,如放人出城,民心必乱,后果不堪设想。他登高一呼,即兴演讲,对富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施之以威,最后慷慨激昂承诺,只要我苏太守在,水决不会败城。仰视如此忠贞干练的父母官,富人们服气,渐渐散去。

苏公即刻赶往禁军营地求援,请军队务必出手相救,能否不按常规行事,而是一边派军队增援抗洪,一边请示朝廷。禁军首领为苏公精神所感动,立即调集军队奔赴抗洪主战场。苏公结庐城上,帅旗高举,灯火通明,蓑衣草鞋,无艰不往,军民同立生死状,苦战70多个日日夜夜,直到十月初五,洪水才退,彭城终于得保,军民欣喜若狂。苏公这才深深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走下城墙,回家一醉方休。他酒后挥毫:

 

入城相对如梦寐,我亦仅免为鱼鼋。

旋呼歌舞杂诙笑,不惜饮釂空瓶盆。

——《答吕梁仲屯田》

 

洪水退后,稍事休整,苏公又筹划修建防洪大堤,两奏朝廷,言辞恳切。神宗皇帝亲自批准动工。朝廷非但没有追究他未得到准奏,就动用禁军的罪行,还下诏表彰他抗洪中的卓越表现。

苏公在徐州的抗洪作为,多种《苏东坡传》描述大同小异,而地方史料里的苏公形象,更为丰富。2022年,中国矿业大学排演一部话剧《 石 炭歌者苏徐州》,就是根据地方史料记述,徐州抗洪胜利后,全城燃料奇缺,寒冬腊月,街上甚至可闻行人冻裂腿骨的声音。面临再度危机,苏公亲自带队,深入山间,勘察石炭资源,历尽千辛万苦,终有收获,解民众燃眉之急,并开启了徐州煤炭开发的千年历史。该剧让观众耳目一新。

徐州抗洪胜利的次年八月,防洪大堤竣工。大堤之上,一座高十丈的楼台也落成。苏公以中国传统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之义,取名“黄楼”。黄代表土,土克水。

2012年初,我与安林君诸人到徐州,慕名拜谒黄楼。这是一座1988年恢复重建、双层飞檐的仿宋建筑,矗立在城区故黄河南岸大堤上。楼前楹联:

 

碧水柔波,不尽黎民厚意;

黄楼明月,长留太守清风。

 

这联表达了徐州民众对苏公的深情怀念。楼内有苏公塑像和许多碑刻,最著名的碑刻应是苏辙撰文、苏轼手书的《黄楼赋》。但现存的碑文已非苏公真迹,乃明清时代人所刻。

史料记载,当年苏公遭贬谪后,凡有他名字的碑文统统禁毁,时任太守便把这块“二苏碑”扔到河里。十多年后,老百姓忘了禁令,而皇家也在收集苏轼墨迹手稿,后任太守便悄悄把石碑打捞上来,偷偷地把碑文拓了几千份,而后突然宣布:我差点忘了,禁毁苏轼碑文令尚未取消,赶紧把碑毁了。石碑毁后,那拓本价钱立刻高涨,那位太守发了一笔小财。

黄楼旁建有抗洪保城浮雕,以“抗洪保城”“筑城安民”“以诗会友”“惜别徐州”四则故事依次排列,形象描绘了苏公“危则与民共存亡,安则与民共享乐”的情怀和在黄楼被推立文坛盟主的佳话,以及与彭城父老乡亲依依话别的情景。

那年九月初九,黄楼举行盛大落成典礼,全城万人空巷,相聚楼前。那日先是晨雾弥漫,登黄楼如置身高船之上,一片苍茫,只听见河中欸乃橹声,一会儿烟消云散,山环水绕,歌舞升平,眩人耳目。

此时的苏公名气日大,自欧阳修去世后,文坛盟主之名非苏公莫属,他不仅诗词文冠绝一时,书法、绘画也是翘楚。彭城本是文人荟萃之地,不仅本地文人争相与太守交往,外地士人也纷纷前来拜访。苏公总是处于聚会中心,天下文人儒生皆以“夫子”呼之。“苏门四学士”也开始名噪一时,即秦观、黄庭坚、张耒、晁补之都拜倒在苏公门下。

后来陈师道、李廌也要求列于门下,又称“苏门六君子”。他们日后都成为北宋文坛上的璀璨群星。

黄楼落成庆典,实际上成了大宋文人名士的聚会平台,大家纷纷应邀或慕名而来,连诗僧参寥也从杭州赶来。这位闲云野鹤式的人物,是苏公终生挚友。王巩身为宰相之孙,颇有贵公子豪奢习气,后来因“乌台诗案”受牵连,被贬最远,这是后话。他千里迢迢来彭城,还运来一车美酒,带上三名漂亮歌伎。那天,他在歌伎前呼后拥下,乘一叶小舟,游泗水,吹笛饮酒,浪遏飞舟百步洪,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苏公则置酒黄楼,特地穿一件五彩羽衣,如凌空仙人,伫立高楼,遥望泗水,月色溶溶中,眺望王巩和美人飘然而至。许多年过去,苏公还念念不忘这天情景。

当年题画之风盛行,苏公题的《李思训长江绝岛图》最为脍炙人口,因为那幅名画不如题词名气大:

 

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

崖崩路绝猿鸟去,唯有乔木搀天长。

客舟何处来,棹歌声抑扬。

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

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

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后来《黄楼》成了苏公在徐州所作诗文总集的书名。苏公在徐州两年整,深深爱上这里,他是这么表白的:

余为彭城两年,乐其风土,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

——《灵型张氏园亭记》

不过,可爱的苏公,一生所到之处,在他心目中都是好地方;每到一个地方,就爱上一个地方。并认为,他所遇见的,无一个不是好人。所以到处都想买田终老。

有趣的是,苏公告别彭城之时,写了一首缠绵悱恻的词,如同吻别情人一般,来告别这座金戈铁马的城市。词名《江城子·别彭城》:

 

天涯该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

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

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

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

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