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苏轼与湖州的遗憾
苏轼调任湖州知州,仅3个月,便突遭逮捕,押解送京,戛然中止任期。这是苏轼的遗憾,也是湖州的遗憾。
北宋的湖州,已进入农耕的发达时代,被誉为“苏湖熟,天下足”——富得流油的锦绣江南。
由于苏轼在徐州领导抗洪有功,得到朝廷表彰,天下皆知。此番调任湖州,含有奖励性质。这在苏轼向朝廷呈报的《湖州谢上表》可窥一斑:“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
请读者咂摸一下上表的语气,是否丝毫没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抱负,而是完全准备享清福去。
接到“美缺”调令,苏公很高兴,离任时,徐州百姓“攀辕”拦马,再三挽留贤太守留下,那场面令人感动,也让他心情更好。于是,赴任途中,优哉游哉,竟然晃荡了40余天。不知当年组织部门是如何管理干部的。据李一冰《苏东坡新传》:元丰二年(1079)三月初,苏轼别去徐州,走马南都(今商丘),在苏辙家中住了半个月,兄弟互诉衷肠,不忍别离。至扬州,时任知州的老朋友设宴平山堂,为之接风洗尘。平山堂是欧阳修任扬州知州时修筑的,苏轼触景生情,作《西江月》词,怀念恩师欧阳公,赞叹扬州美景。而后继续游山玩水至高邮,与学生秦观、好友参寥相聚甚欢,意犹未尽。两位朋友干脆登船同行,一起游览了今天的镇江、无锡、嘉兴,于二十日共抵湖州。
苏公作为一个地方官,确实能干,所到之处,心系百姓,政绩斐然,已成定论;但他的好吃与好玩也是一流的,而且皆成文化,传诵至今,大有盖过政绩之风头。这种现象,真让人会心一笑。
苏公对湖州的向往,在赴任前七年的一首诗中就表达得淋漓尽致。当时朝廷委派他去监督水利工程,他出发之前,与时任湖州知州也是老朋友的孙觉(字莘老)寄去一首诗《将之湖州戏赠莘老》:
余杭自是山水窟,仄闻吴兴更清绝。
湖中橘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
顾渚茶牙白于齿,梅溪木瓜红胜颊。
吴儿鲙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
……
瞧瞧,简直是一份菜单:湖州橘子、顾渚紫笋茶、梅溪木瓜,还有鱼鲙,更有老饕本色,垂涎欲滴。虽言戏赠,但弦外之音:你懂的。身为监察大员,这不是伸手要吃要喝吗?胆子够肥的。
苏公就任湖州一把手,即遇湖州久旱不雨,后又久雨不晴。他两度率领部属与百姓,前往弁山脚下的黄龙洞,祈求龙王显灵,解百姓之困厄。这两场活动应该就是苏轼主政湖州最重要的政治行为。现黄龙洞旁建有苏轼祠。
苏公为湖州留下的70多篇诗文,从中可读出他是过足了山水之瘾,有赞美山:“我从山水窟中来,犹爱此山看不足。”有描述太湖与溪流:“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有泛舟荷塘,歌咏景物:“环城三十里,处处皆佳绝。蒲连浩如海,时见舟一叶。”还规划着:“便应筑室兹溪上,荷叶遮门水浸阶。”
2021年3月间,我与妻从闽东自驾至湖州,赶上苏公赴任湖州的春意盎然季节,让吾辈再次见识“江南山水窟,太湖水云乡”之魅力。令人羡慕嫉妒恨的是,1000年过去了,湖州照样属于中国富庶地区,你看那座矗立在太湖水面上的“月亮”地标(喜来登酒店,普通单间标价1900元),不就证明了它的经济实力吗?顿时醒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俗语,很不准确。那天夜晚,我在太湖之滨,遥望碧波万顷水面上,荡漾着这轮人造月亮,美轮美奂。想着,如若苏轼在天之灵有知,也会赞叹不已,或再写一首“明月几时有”。
湖州城内的飞英公园,是如今寻觅苏轼遗踪的最佳地。飞英塔始建于唐中和四年(884),是一座舍利石塔。后因称有神光见于塔顶,北宋开宝年间于石塔外围建木塔罩护,从而形成别具一格的“塔里塔”。1988 年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那日,我们沿着外塔内的木梯盘旋而上,千年内塔触手可及,青石闪着寒光,迎面而来,大小佛像雕刻精细,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令你敬畏十分,只好将脚步迈得轻轻,不敢发出声响。登临七层,可俯瞰湖州城区,却是找不出几幢老建筑了,放眼而去,皆是摩天大楼。
旁有一株银杏树,老态龙钟,像是古塔的老卫士,近前看看古树名木的牌照:为一级保护,树龄 600 年。啊!年龄不小了,但比起古塔与苏轼,还是小字辈。
妙墨亭位于公园一侧,苏轼初莅湖州(即写“菜单诗”那年),知州孙莘老在此筑亭,收藏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取名“妙墨”,请苏轼为之作记,苏轼欣然应允。现建有两侧长廊如翼,保存历代遗刻12方,苏轼《妙墨亭记》嵌于壁间。
公园大门一侧有六客堂,始建于北宋治平年间。苏轼于熙宁七年(1074)九月,从杭州调任密州知州时路过湖州,与时任湖州知州李常、诗人张先等 6 人在此聚宴。据湖州地方史料记载,苏轼至少 4 次莅临湖州。最后一次是元祐六年(1091),苏轼以吏部尚书翰林学士一职,奉旨视察苏湖水灾,与曹子方、刘景文等文人在六客堂相聚。苏轼的《定风波·后六客词》记载此事。
我们饶有兴致地走进六客堂,一位老板娘模样的人见我们左顾右盼,便迎上前,彬彬有礼且拒人千里之外地说:对不起,这里是茶馆,参观者请留步。
当年,苏轼被逮入京,城中百姓闻讯,纷纷赶来送行,骆驼桥上摆满香案,为苏知州哭祷平安。骆驼桥始建于唐朝,以其形穹若骆驼背而名,原桥名为唐大历年间湖州刺史颜真卿所书,桥畔曾是旧官衙,苏轼有诗句:“今日骆驼桥下泊,恣看修网出银刀。”但今日的骆驼桥早已改建,驼背已被“踩”平,桥东南被辟为骆驼广场,几尊不锈钢的骆驼雕像熠熠生辉,让人忍俊不禁,曰:好一处望文生义的风景。
据李一冰《苏东坡新传》记述,朝廷派来逮捕苏轼的御史台吏狞恶之极,“顷刻之间,拉一太守,如驱犬鸡”。苏公见夫人与全家老少号泣相随,便打起精神,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宋真宗寻访天下隐士,知有杞人杨朴,就命他来朝相见。皇帝问:“卿临行,有人赠诗否?”朴对曰:“只有臣妻一首: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皇帝大笑,放他还山。
苏公对夫人说:你应该学学杨处士夫人,作一首诗送我。王夫人凄然失笑。
此去凶多吉少,前程生死未卜,苏公尚能泰然处之且不忘幽默,实属难得。
《湖州谢上表》是苏公罪名的导火索。本来谢恩表只是例行公事,按套路即可,如先叙为臣者过去无政绩可言,再谢皇恩浩荡,以此美缺赐臣,臣一定肝脑涂地,尽心尽责,云云。但苏轼竟然说:“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什么是“新进”,泛指突然升迁的无能之辈,特指王安石为变法提拔的一批新官员。咱今天平心而论,或换位思考,这样的文字出现在正式公文中,当政者怎能不感到刺眼?在许多人看来也会觉得不合时宜,而报以苦笑、摇头……
王安石变法旨在发展生产,富国强兵,改变积贫积弱现状。历史上对此虽有争议,但正面评价占主流。王安石为了推行变法,破格提拔使用了一大批官员。后来实践证明,其中恃才无德者确实有之,但也不乏一大批有识之士。在王安石眼中,苏轼的道德文章确属一流,但他不是经纶济世之大才,书生意气太重,对变法抱有偏见,当然不堪重用。王安石对苏轼总体上还是爱护的,苏公也能一分为二看变法。值得一提的是,苏公后来被贬归来,途经南京专程看望王安石,这两个被后世誉为“唐宋八大家”的男子汉“相逢一笑泯恩仇”,相谈甚欢,只字不提变法。
大文人总是惺惺相惜,小文人经常相轻。
苏公呈《湖州谢上表》之前,王安石已被迫离开宰相位置,那些“新进”更担心自身处境,面对苏轼明目张胆的攻击,自然义愤填膺,一时间“众怒”汹涌澎湃,宋神宗也不得不下令将苏轼逮捕入京,交付御史台查证。
苏公本是一个率真至极又口无遮拦的书生,诗文言论断然经不起查证,御史台摆开了倒查十年的架势,提供炮弹的小人纷纷出笼,欲置苏公于死地。李一冰认为,以文字论苏轼罪名的始作俑者是沈括。对,就是中国历史上,自汉有张衡之后,第二个正史有传的科学家沈括。早在苏公任杭州通判期间,沈括作为钦差大臣巡视江南,他十分妒忌苏公才华,一到杭州,便与苏公交往论旧,非常热络,要求苏公将近期诗作送给他,作个纪念。率性的苏公将沈括当作文友,抄录多篇诗作赠送。哪知沈括将苏公诗词逐首加以笺注,定性为“词皆讪怼”,附在暗访报告里,呈送宋神宗阅示。想不到神宗阅后一笑了之,置之不理。满朝皆知此事,也传到苏公耳中,但他不当一回事,笑曰:以后不愁没人把我的作品进呈御览了。
吾辈原以为告密者等小人皆是政界的副产品,科学界断然不可能产生,但沈括此举,颠覆了我的认知。
苏公案件称为“乌台诗案”,即查证写作并传播反对朝廷大逆不道之言论。御史台如何指证呢?再举两例,可供一哂。如苏公咏双桧诗句:“根到九泉无曲处,此心唯有蛰龙知。”被指证:“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已,而求知于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又如苏公在湖州写给孙莘老的诗句:“若对青山谈世事,直须举白便浮君。”被指证:为何叫人莫谈国事,为何只能对青山谈国事,这不是对朝廷不满吗!
诛心曲解,无所不至。你如何辩解得清楚。
苏公在乌台蹲大狱的时间比湖州任上时间还长。他在狱中听说湖州百姓在骆驼桥为他设案焚香祈祷平安,并作解厄道场累月,感动得热泪盈眶,感到愧对湖州百姓,嗟叹:“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棺木)知葬浙江西。”哎!不能为江南山水窟、太湖水云乡尽一己之责,就让我死后陪伴她吧。
确实,这正是苏公与湖州的遗憾。如果苏公在任时间长一些,说不定湖州的内湖又会整治出一个“西湖”,又会修筑一条更长湖堤,后世也称之“苏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