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东坡居士”的诞生地
黄州是苏轼第一次被贬之地；
黄州是“东坡居士”的诞生地。
“乌台诗案”总算结案，一心想置苏轼于死地的政敌没有得逞。皇太后的怜悯之情，宋神宗的恻隐之心，王安石（已退居南京）等大臣的求情表都起了关键作用，苏轼被从轻发落，贬官黄州。贬授官职全称冗长：“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这一段话如果没有断句，简直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即使断句了，解释起来还挺费劲：水部员外郎即工部第四司的副长官，检校即寄衔，并非正任之官。团练副使是地方军事助理官，但只是挂名，因为还特别规定“不得签书公事”。就是说你无权参与公事，“靠边站”的意思。
当年的黄州是鄂东穷乡僻壤，长江和巴河在城邑旁边流过，就如苏轼所说：“黄州真在井底。”
苏公谪居黄州 5个月后，一大家子20余人迁居而来，日常生活开销渐大，很快到了捉襟见肘，甚至饮食窘迫的地步。《笑林广记》是清代一本蕴藏着智慧的笑话合集，书中记载一则笑话：有一家人很穷，没钱买菜吃，于是每顿饭吊一条咸鱼在饭桌之上，让孩子们看一眼咸鱼吃一口饭。哥哥多看了一眼，弟弟就告发。父亲说：“让他看去，咸死他。”这则笑话的作者是苏公，素材来自自己的黄州境遇。笑话里父亲的原型就是苏公乳母任采莲，哥哥和弟弟就是苏公之子苏迨和苏过。乳母任采莲是一位幽默的老人，苏轼与她感情极深。
苏公还给弟子秦观在信中津津乐道一件事，说他发明了一种十分有效的家庭经费预算法，每临月初，便将一个月开销的钱分为30份，每份不超过150文，统统挂在屋内大梁之上，每天用竹竿挑一份花费，不得超支。苏公对此举甚为得意，似乎是一件了不得的创举，其实幸好当年黄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未曾有梁上君子光顾，否则被卷走纹银，一家子一个月的生活如何是好。
节流总是被动，必须开源。跟随苏公20多年的亦友亦仆的马正卿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找了个机会向新任太守徐君猷提出要求，替苏公一家子要块土地耕种。徐太守慷慨应允，将城外一处名曰“东坡”的地块划出十多亩的“故营地”送给苏公。
元丰四年（1081）夏秋之交，苏公决定带领全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并兴致勃勃地宣布自己从此名号改为“东坡居士”。苏公以此自号，主要受到白居易影响。白公任忠州刺史时，曾在忠州东坡垦地种花，写有《步东坡》等诗，宣扬一种“知足自保”的处世方式。苏公是白居易的铁杆“粉丝”，想到自己几百年后能步白公后尘，躬耕东坡，岂不乐事一桩。
让我们记住元丰四年（1081）和黄州这座城市。“苏东坡”与“东坡居士”的称谓在此横空出世。现在苏东坡是地道农夫了，带领全家早出晚归开荒垦种。万事开头难，原来这块坡地荆棘丛生、瓦砾遍地。诗人叹喟：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
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
——《东坡八首·其一》
但豪气冲天是主旋律，苏东坡显然摆出一副要当农庄主的架势，他精心制订东坡农庄总体规划：低洼处种稻谷，东边地种枣树和栗树，西面种桑苖。竹子是他生平最爱之物，必须种一片。还要预留一块地，在此修几间房屋。对了，要在院子里打一口井，等等，统统列入详规。忽然一天，想起园中尚缺茶树，便写诗向一位长老乞茶种：
不令寸土闲，更乞茶子艺。
饥寒未知免，已做太饱计。
——《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种东坡》
在苏东坡带动下，一家人都很投入，而且似乎都无师自通，涌现出不少耕作能手。有个故事颇有意思：一次家中耕牛害病，请来当地牛医，但诊断再三，不知何病。夫人王闰之听说后到牛棚，一看就说，耕牛患豆斑疮，应该给它喂青蒿粥。一试果然有效。
汗水没有白洒，第一年新农地就收麦子20石。刚好家中大米吃完，市面上米价又贵，于是每天捣麦做饭，咀嚼起来啧啧有声。孩子们说是嚼虱子，大家哄堂大笑。
次年正月，苏东坡在朋友们的帮助下，修建起5间房的农舍，在瑞雪纷飞中落成。他把内墙四壁皆绘成雪花，命名为“雪堂”。只要推开屋门，满屋莹洁清凉扑面而来。
苏东坡喜爱白居易，但最喜爱的还是陶渊明。他在雪堂写下《江城子》：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
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
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呜，北山倾，小溪横。
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
都是斜川当日景，吾老矣，寄余龄。
苏东坡把黄州东坡比作陶渊明归田的斜川，以不肯为五斗米折腰、 辞官归隐、耕种为生的陶令自况，说自己前生大概就是陶渊明。
他对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有强烈共鸣，于是对它进行翻新改写， 使之更有声律，在田头地间与家人一起，敲着牛角，放声歌唱。
然而，躬耕东坡的生活并非总是田园牧歌，从事农业生产，必须起早贪黑，日晒雨淋，防灾抗害，还得靠天吃饭。苏东坡曾在《次韵孔毅甫久旱已而甚雨三首·其一》描写到大旱之后又大涝：
今年旱势复如此，岁晚何以黔我突。
青天荡荡呼不闻，况欲稽首号泥佛。
他自称过着“先生年来穷到骨”的生活，所以想了个节食办法：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早晚饮食，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告之，主人不从而过是，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
他将这篇《节饮食说》亲笔书写，张贴墙壁，作为座右铭。
如今黄州不少酒家打出“东坡菜谱”招徕游客。2012 年春节期间，我与妻游览古黄州，遍尝东坡菜肴，花费不上百元，既可口又经济实惠，因为这些菜肴大都是苏东坡拮据生活中的作品。
他老人家真是个天才美食家，喜欢做菜，也善于做菜。见到黄州猪肉价格极贱，很少人吃，深感遗憾，便创造出一个炖猪肉的方法，即将五花肉切成小方块，用很少的水煮开后，再用文火炖上数小时，很重要是放些酱油。这一炖不得了，炖出闻名全国的“东坡肉”。他还专门写了一首打油诗，广为宣传：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
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
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如今，凡是苏东坡待过的地方，必有这道菜谱；他没待过的地方， 也有这道菜谱。但论“专利”，必出自黄州无疑。这道“东坡肉”， 两三个手指宽，四四方方，红红亮亮，肥而不腻，下饭极好。
黄州的“东坡鱼”也颇具特色：一条干煎出锅的长江鲤鱼，煎时鱼肚子里就塞着白菜心，佐料有生姜、葱白、橘子皮，出锅时浇上咸萝卜汁和黄酒。色艳形美，鲜嫩可口，下酒极佳。
“东坡汤”，最是一道勤俭持家的产品。即在蒸饭的两层锅里放入白菜萝卜等各类青菜，米饭在菜汤上蒸，待饭蒸熟，菜汤有米饭香味，米饭有菜汤香味。
至于“东坡饼”，黄州大街小巷的专卖店不少，一块售价五元，乃用筷子粗的面筋绕成饼状的炸油饼也，酥脆，易携带，大约是诗人垦复东坡时所带的干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