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读苏东坡”专栏·

五日登州府 千年苏公祠

一

苏东坡一生任太守职务最为频繁，多达8个地区，其中在胶东半岛的登州府（今蓬莱区）任职时间最短，如果按照任免文件论，任职时间仅5日。

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苏公对此一定深刻体会。宋神宗驾崩后，新皇帝才 9 岁，神宗的母亲高太后摄政，即开启了后来著名的元祐年间。高太后起用司马光当政，将王安石新法改弦更张。她极喜欢苏东坡，先是让他以贬官身份升任登州太守，任命书签发出去才5天，又急调他回朝廷任中书舍人，不久再升迁以翰林学士知制诰，当上皇帝（实际上是高太后）的大秘书。

其实，“乌台诗案”后的苏公，已经看破官场，看淡仕途，但古今官场似乎都有一条规律：一朝当官，一辈子身不由己。苏公从一名“罪臣”，咸鱼翻身，连升三级，直至中央权力中心。有趣的是，他并没有狂喜或窃喜，星夜兼程，回京履新，而是优哉游哉，逗留登州，竟达20余日。

蓬莱阁始建于宋朝嘉祐六年（1061），其历史悠久的“八仙过海”

传说与“海市蜃楼”奇观享誉神州。苏公早有耳闻，赴任第一件事，迫不及待登阁，祈祷海神，赐他一睹海市奇观。大概海神也有感于苏

太守乃文曲星下凡，如让他与海市奇观“金风玉露一相逢”，难得机缘，定有佳作，欣然允之。所以，苏公果然不负海神厚爱，饱享眼福之后，留下一首“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长诗：

东方云海空覆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

上述轶闻有苏公的诗序为证：“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尝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当然，一贯贪玩好吃好喝的苏太守从来没有因此怠政，登州当政5日，便为百姓疾苦向朝廷上了道奏章：《乞罢登莱榷盐状》。因为他很快发现产盐地区百姓买不起吃不起盐的怪事，追溯到当地食盐官营专卖制度弊端，通过调研，针对问题根源，提出解决办法。朝廷采纳了苏太守的建议，废除食盐官营专卖制度，改为自由贸易，以税收调节，百姓因此受益，朝廷收入也未减少。该制度一直延至清末。清代《盐政碑》载：“有宋时，苏文忠公，莅任五日即上榷盐书，为民图休息，士人至今祀之，盖非以文章祀，实以治绩也。”该碑文蛮有意思，可解读：我们登州人可不是因为您的文章好祭祀您，而是您执政登州5日确实政绩斐然，让我们由衷祭祀。

所以，“下车伊始，哇啦哇啦”并不全是官僚主义。

苏公还就登州海防及边防建设，提出改进建议，回京后又上一道奏章《登州召还议水军状》，也得到朝廷重视。

到了明朝，登州人民为感念苏太守之爱民之文采，便在蓬莱阁旁建起一间小小的苏公祠，祠前一副楹联为：

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

二

1992年盛夏，我第一次来到蓬莱。当时与5位同事从秦皇岛乘轮渡穿越渤海湾，傍晚登船，次日清晨泊岸龙口，再乘公交车直奔蓬莱阁，见识北方唯一的中国四大名楼。

1987 年，中国人民邮政发行特种邮票《中国四大名楼》，一套四枚：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蓬莱阁。我是一名集邮爱好者，在蓬莱阁购得一张极限片，求得一个原地戳，很是喜欢。

《集邮》杂志曾披露，当时确定四大名楼，山西永济鹳雀楼作为入选名楼，但因为元末明初，鹳雀楼不复存在了，只留下一片废墟（21世纪初重建）和王之涣的那首“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千古绝唱，无奈让贤于唯一面朝大海的蓬莱阁。

蓬莱阁是我登临的四大名楼的第一座，余下的江南三大名楼，之后经历许多年，才一一登临。我有两个观后感：一是名楼皆因名人而闻名。

黄鹤楼最有意思，崔颢题了首《黄鹤楼》的七律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让李白读了赞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其实，李白咏黄鹤楼也有不少好诗，如“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等，说到底还是李白捧红了崔颢，捧红了黄鹤楼。

岳阳楼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让人无比景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古贤人胸怀。滕王阁因王勃的《滕王阁序》而闻名，让人过目不忘“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经典美景。《蓬莱阁》自然因苏太守的《海市》长诗而闻名。

名楼因名人而闻名似乎耳熟能详，已成共识。但我的第二个观后感堪称我的有趣发现：四大名楼只有苏公祠，而没有李白祠或崔颢祠、范仲淹祠和王勃祠。

蓬莱阁入选中国四大名楼毫不逊色。

三

庚子大暑季节，我与妻驾车至蓬莱，见苏公祠前楹联不是那副名联，取而代之的是：“真临仙阁凌虚地，来读苏公海市诗。”读来索然无味，不知何人所撰。问询导游小陈，她只知道横匾“苏公祠”三字为舒同所题，新老楹联来龙去脉却说不出所以然。

苏公祠旁有卧碑亭，以苏公的《海市》与《书吴道子画后》两幅书法真迹，正反两面刻于一块卧石上而得名。小陈说，此卧碑十分珍贵，原物存放在登州博物馆，此处为仿制品。

蓬莱阁雄踞于丹崖山上，面对黄海与渤海分界坐标点上。吾辈极目远眺，水天一色，浩瀚无际，哪里分得清大海的分界处？正所谓：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但往往看了还不知道。私下揣测：莫非合海处自有神明，造就了常来常往的海市蜃楼？

丹崖山连接着蓬莱水城，行走水城墙头，伫立烽火台上，眺望蓬莱阁，湛蓝天空为背景，海鸥盘旋其上，白云缭绕其中，真乃一处人间仙境。

蓬莱水城有一尊戚继光塑像。威风凛凛的戚将军与坚不可摧的抗倭水城有着同样气韵，令人仰之弥高。戚继光是登州人，城内遗存有明代备倭都司府，现开辟为戚继光纪念馆。我们驻足在“援闽御侮”专栏前，仔细观看戚继光两次奉诏援闽，取得横屿、牛田、林墩、平海卫、仙游诸捷的介绍。作为闽东人，我尤为关注宁德横屿之战，特摘录如下：

横屿小岛是倭寇盘踞多年的老巢，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戚家军利用退潮之机，乘夜色“阵列鸳鸯，负草填泥，匍匐而横进”，登岛后兵分三路猛攻倭巢，一举收复横屿。生擒倭寇29人，斩首348 级，焚溺不计其数；救出百姓800余人，戚家军阵亡13人。

天降神兵，以一当十，势不可挡，戚家军也。

戚继光少时好读书，通晓儒经、史籍，却没走科举之路，16岁继承祖上的职位，任登州卫指挥佥事。面对日益猖獗的倭寇，有心杀贼，立志回天，18 岁写下了“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诗句。

年纪轻轻，世袭当官，风流倜傥，壮志有为，刀光剑影，戎马一生，终成一代名将。戚继光似乎要为根正苖红者作出示范——“读而优则仕”且不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蓬莱阁返程途中，经过杨朔路，顿觉一股暖流涌入心头。杨朔是蓬莱人，蓬莱以出了个现代散文家为傲。20世纪60年代，杨朔与刘白羽、秦牧并称为“中国现代散文三大家”。

1959年，杨朔应邀回乡，在蓬莱阁上为文化界人士讲学，并写下《蓬莱仙境》《海市》等散文。

《雪浪花》是我们这一代人喜欢的名篇。“别看浪花小，无数浪花集到一起，心齐，又有耐性，就是这样咬啊咬的，咬上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哪怕是铁打的江山，也能叫它变个样儿。”

吾辈从此知道什么是借景抒情、托物言志。

苏东坡是颗文曲星，世人皆知，但苏公曾任国防部长（兵部尚书），还是颗将帅之星，却极少人知道，即使知道了也吓一跳。其实，文韬武略的最高境界是息息相通，苏公的一道关于蓬莱边防海防建设的奏

章，切中时弊，意义深远，至少惠及大明帝国，就很能说明问题。

蓬莱真是块先贤过化之地、文韬武略之地。